第232章 一个人
车子平稳地匯入夜晚的车流。
李言开得不快,有些享受这份雨后的清凉和驾驶的愜意。
他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其他车辆驶过积水路面的哗啦声,以及风吹进车厢的呼呼声。
吴萌萌靠在舒適的座椅里,侧头看著窗外飞逝而过的夜景。
雨后的城市有种別样的美,灯火显得更加璀璨,湿的街道反射著迷离的光影。
她心里那份失落和不甘,在清凉夜风的吹拂下,似乎也淡去了一些。
能和他在这样的夜晚,安静地共处一车,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吧?
虽然.他可能只是顺便送她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吴萌萌几次想开口找点话题,打破这有点微妙的安静,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换车开?似乎太刻意。
问他等下要去哪里?好像又有点越界。
她只能捏著自己的裙子,手指无意识地摩著布料。
车子穿过繁华的商圈,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渐渐被拋在身后。
道路开始变得狭窄,两旁的建筑也显得低矮、陈旧起来。
路灯的光线似乎也没那么明亮了。
吴萌萌知道,快到她家了。
那种熟悉的、属於她原本世界的气息,隨著街道两旁逐渐增多的老式居民楼、小店铺、略显杂乱的街边摊而扑面而来。
和李言那个俯瞰两江的顶层世界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次元。
她心里那点隱秘的自卑感又悄悄冒头。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支路,最终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区门口缓缓停下。
小区的铁门半开看,“门口掛看“x厂家属院”的牌子,“门卫室里亮看灯,一个老大爷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
“到了。”李言停稳车,拉起手剎。
“嗯,谢谢李言哥送我回来。”
吴萌萌解开安全带,声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抱著自己的布艺小包包,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转过头,看著驾驶座上的李言。
车內仪錶盘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夜色模糊了他眼神里的情绪,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邃。
吴萌萌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小兔子。
她知道自己该下车了,但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囂。
不能就这么结束!必须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约定下一次!
“李言哥,”她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带著一丝颤抖和羞怯,“明天.明天下午,你—你还去钓鱼吗?”
她大大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紧紧盯著李言的脸,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李言闻言,侧过脸看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吴萌萌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一那条乾净的蓝白格子长裙,洗去了上午的泥点和潮湿,烘烤得柔软蓬鬆。
穿著这条裙子,她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清新乾净的邻家女孩模样。
她微微仰著脸,紧张又期待地看著他。
李言看著这样的吴萌萌,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最近確实没什么要紧事,钓鱼这项新发掘的、需要耐心和运气的活动,对他来说也还算有趣。
体验不同的生活方式,本就是他现在生活的主题之一。
於是,他没什么犹豫地点了点头,简单地应了一声:“嗯,去。”
这个肯定的答覆,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吴萌萌!
巨大的喜悦和激动猛地衝上头顶,他答应了!明天还能见到他!有机会继续!这简直比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真的吗?太好了!”她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晴弯成了月牙,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更深的红晕。
就在这巨大的喜悦衝击下,一股莫名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衝动,支配了她的行动。
她几乎是凭著本能,身体微微前倾,快速地凑近了李言。
一股淡淡的、属於女孩的清新气息混杂著格子裙上洗衣液的乾净味道扑向李言。
在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一个温软湿润的触感,带著急促的呼吸带来的微热,轻轻地、如同羽毛拂过一般,印在了他的右侧脸颊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刚才的喜悦,让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和耳朵,烫得嚇人!
隨后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开!手忙脚乱地一把推开车门,抱著自己的小包包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跳下了车!
连头都不敢回一下,更不敢看李言此刻的表情!
砰!车门被她小心翼翼的关上,发出有些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夜晚小区门口显得格外突兀。
“说—说好了!明天下午!我去江边带著钓具等你!”她隔著紧闭的车窗,语无伦次地、带著浓重鼻音地喊了一句,声音因为紧张和羞窘而变调。
然后,她抱著袋子,像背后有鬼在追一样,头也不回地朝著小区敞开的铁门衝去,格子裙的下摆在夜风中慌乱地摆动,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区昏暗的路灯灯光下。
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女孩的馨香,和那“砰”的关门声在迴荡车內,恢復了寂静。
李言还保持著微微侧头的姿势,看著副驾驶空荡荡的座位,以及车窗外吴萌萌消失的方向。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难以形容。
不是惊讶,不是厌恶,也不是欣喜。
更像是一种—带著点无奈的瞭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在嘴角转瞬即逝。
他抬手,用指关节轻轻蹭了蹭刚才被吻过的地方。
那温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著一点湿润。
学生时代的恋爱感觉?李言心里有点玩味地想。
这种青涩的、带著点笨拙和衝动的亲近方式,確实很久没遇到过了。
现在的女孩,大多直接得多,也目的明確得多。
吴萌萌的心思,他其实看得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清楚得多。
从她点开他朋友圈时眼神里的震动,到下午聊天时那些带著试探和嚮往的问题,再到此刻这个仓促的、带著孤勇意味的吻.·
她想要什么,渴望什么,他心知肚明。
单纯?或许有几分。
但这份“单纯”背后,是对他背后那个世界难以掩饰的巨大渴望。
这种渴望,在他变得富有之后,几乎成了接近他的女孩们身上共同的標籤,毫无例外。
李言对此並没有什么特別的看法。
这很正常,財富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吸引力,是他如今魅力构成中不可或缺、甚至是最核心的部分。
他早已习惯,也坦然接受。
吴萌萌不过是其中一个表现得相对青涩、试图用“清纯邻家”来包装自己野心的女孩罢了。
他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小区里老旧的单元楼在夜色中沉默著,窗户里透出普通人家温暖的灯光。
那里,才是她真正的世界。
而他,只是她眼中通往另一个金光闪闪世界的桥樑。
没有留恋,没有感动,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
李言收回目光,重新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极其轻微的低鸣,车內仪錶盘的光芒重新亮起。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这个老旧的家属院。
他调转车头,流畅地驶离小区门口,匯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依旧开著,雨后清凉的空气带著城市夜晚的喧囂涌入。
他要去感受重庆真正的夜生活。
找一个安静点的小酒馆,灯光不要太亮,音乐最好是舒缓的民谣,点一杯口感醇厚的威士忌或者精酿啤酒,一个人,坐在角落。
听著吉他拨弦的声音,歌手低沉的吟唱,看著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或低声交谈,或独自发呆。
融入这城市的夜色,又保持一点疏离的旁观。
这才是他今晚出门的真正目的。
送吴萌萌,不过是顺路,是满足自己雨后开车兜风的兴致,是换一辆车体验不同驾驶感受的藉口。
至於那个吻?
一个年轻女孩情急之下的小插曲,一个带著明显目的性的小动作,仅此而已。
在他平静的心湖里,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便消散无踪。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后湿润的街道上,霓虹灯的光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长、扭曲、
变幻。
李言打开了音响,调低音量,一首舒缓的英文民谣缓缓流淌出来,填补了车厢內的寂静。
他单手握著方向盘,姿態放鬆,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流光溢彩的街道。
没有了吴萌萌在旁,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雨后清凉的空气,陌生的车载音乐,独自前行的感觉这一切,刚刚好。
重庆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他,要去寻找属於他自己的那份刚刚好的寧静与自在。
车子驶离老城区,窗外的景象逐渐繁华起来。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依然很高,夜风吹在脸上带著凉意,也吹散了吴萌萌留下的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和刚才那一吻带来的短暂扰动。
李言关上了车窗,只留一条缝隙透气。
车內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音响里低吟浅唱的民谣和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
他调大了点音量,让吉他和人声更清晰地环绕在车厢里。
这首歌有点陌生,旋律舒缓,带著点淡淡的忧伤,歌词唱的是远行和离別,倒是挺应景。
他回想起刚才吴萌萌逃跑似的背影,那格子裙在昏暗路灯下一闪而过的样子。
確实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大概现在正捂著脸,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又羞又怕吧?
怕他生气?
或者更怕他看穿她的小心思?
李言扯了扯嘴角。
生气倒不至於,只是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无聊。
这种带著明显目的性的亲近,他见得太多,早已免疫。
车子驶过嘉陵江大桥。
雨后的江面开阔,倒映著两岸璀璨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湿润的江风带著特有的水腥味从缝隙钻进来,比城市街道的空气更凛冽几分。
李言把车停在桥中间一个临时的观景台附近,熄了火,打开双闪。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望著窗外这幅流动的画卷。
夜色中的重庆,因为雨水的洗涤,褪去了白天的喧囂和燥热,显露出一种沉静而嫵媚的姿態。
层层叠叠的灯火沿著山势蔓延,错落有致,在江水的倒映下,空间被无限延伸,如梦似幻。
远处na区的高楼群像巨大的发光积木,近处洪崖洞的金色灯光在江面上拖曳出长长的光影。
偶尔有夜游的轮船驶过,汽笛声悠长,划破江面的平静,也搅碎了水中的灯影。
他点了一支烟,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著那一点猩红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
烟雾丝丝缕缕地升起,很快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散。
独自一人欣赏这样的景色,有种难以言喻的寧静和自由感。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应酬,只需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乾脆放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李言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某个財经app的推送新闻,关於某个行业的併购消息。
他隨手划掉,又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几个群聊都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工作相关的联繫人发来了几条需要他確认的信息。
他快速回復处理了一下,便关掉了屏幕。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他並不孤独,反而享受这种独处的时刻。
財富和资源给了他最大的自由,可以选择热闹,也可以选择安静。
而此刻,他选择后者。
吴萌萌那种小女生的患得患失和炽热的憧憬,被他暂时拋在了脑后。
那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抽完那支烟,李言重新发动车子。
et9安静地滑行起来,驶下大桥,匯入南滨路的车流。
南滨路是重庆著名的酒吧、餐厅一条街,夜晚格外热闹。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在灯光下泛著湿漉漉的光泽。
各种霓虹招牌闪烁著诱人的光芒,火锅店门口人声鼎沸,烧烤摊烟雾繚绕,空气中瀰漫著食物和酒精混合的复杂气味。
李言开得很慢,目光扫过路边的店铺。
他要找的不是这种喧囂热闹的地方。
终於,在靠近一个安静街角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木质招牌,上面用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山城谣”三个字。
招牌不大,门面也很低调,深色的木质大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柔和的光线,隱约有吉他的拨弦声传出。
就是这里了。
他找到一个路边的空位,熟练地把车停好。
推开车门,雨后夜晚的凉意和南滨路特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锁好车,整理了一下並没有褶皱的衣领,朝著那扇虚掩的木门走去。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著木头、咖啡、酒精和淡淡菸草味的温暖气息包裹了他。
光线果然很暗,只有吧檯上方几盏暖黄的吊灯和每张桌子上点著的蜡烛提供照明。
空间不大,布置得却很用心。
原木色的桌椅,粗的红砖墙,墙上掛著一些旧海报和老照片,角落里堆著一些旧书。
人不多,大概坐了七八成满,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或者独自一人听著歌,正前方一个小小的舞台上,一个穿著格子衬衫、戴著眼镜的年轻男人抱著木吉他,正闭著眼睛,用略带沙哑的嗓音低唱著:
“”.穿过旷野的风啊,你慢些走,我用沉默告诉你,我醉了酒——
歌声低沉舒缓,带著故事感,在安静的空间里流淌。
空气中有种慵懒、放鬆又带著点文艺气息的氛围。
李言很满意。
他走到吧檯,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吧檯后面是个留著寸头、看起来有点酷的年轻调酒师。
“先生喝点什么?”调酒师擦著杯子,问道。
“有什么推荐的威士忌?或者精酿?”李言的目光扫过吧檯后面琳琅满目的酒瓶。
“单一麦芽的话,阿贝漩涡不错,泥煤味重,口感醇厚。精酿的话,我们刚到了一批『跳东湖』ipa,酒花香很足,带点果香。”调酒师推荐道。
“试试『跳东湖”吧。”李言选择了后者。
这种氛围,似乎更適合一杯冰爽的精酿。
“好的,稍等。”调酒师动作利落地拿杯子,打酒。
琥珀色的液体带著丰富的白色泡沫注入玻璃杯中,散发出浓郁的柑橘和松针的香气。
李言接过杯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道了声谢,端著酒杯离开吧檯,在靠近舞台侧面一个不太起眼的卡座坐下。
这里既能清晰地听到歌声,又能稍微避开人群的视线,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抿了一口啤酒。
冰凉的液体带著清爽的苦味和浓郁的果香滑入喉咙,瞬间带来一种舒畅感。
舞台上的歌手唱完一首,台下响起零星的、克制的掌声。
歌手点点头,喝了口水,开始拨动下一首歌的前奏,是一首更舒缓、更忧伤的曲子。
李言靠在卡座柔软的沙发背上,身体彻底放鬆下来。
他小口喝著冰凉的啤酒,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舞台上歌手专注的侧脸,或者扫过周围沉浸在各自世界里的人。
角落里一对依偎著听歌的情侣;
吧檯边独自小酌、眼神有些迷离的中年男人;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著长裙的女孩正对著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屏幕的光映在她认真的脸上·
窗外,是南滨路流光溢彩的夜景和静静流淌的嘉陵江。
窗內,是温暖、安静、被音乐包裹的小世界。
雨后的清凉被隔绝在门外,只剩下舒適的温度和慵懒的气息。
这才是他想要的夜晚。
没有目的,没有事情,没有需要揣测的心思。
只有自己,一杯酒,一段音乐,一片独处的寧静。
吴萌萌那个带著试探和野心的吻,那个老旧的家属院,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今晚,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只想沉浸在这份刚刚好的孤独和自由里。
重庆的夜,在酒杯的倒影里,在吉他的弦音里,在他独自放空的思绪里,缓缓流淌。
一个人,確实,刚刚好。
就如同此时远在大理,有些孤孤单单躺在床上的那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