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
吴长生的视线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跪拜的眾生也没有去看那逐渐放晴的天空。他的眼里只剩下怀里这个缩成一团、还在微微颤抖的女人。
以及。
那一缕从她鬢角垂落,混杂在黑髮与血污之中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苍凉的白髮。
白得像雪。
像北境那座终年不化的冰川。
更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毫无防备地刺进了吴长生的瞳孔扎得他眼底生疼。
“怎么就白了呢?”
吴长生愣愣地看著。
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丫头头髮是乌黑的油亮亮的扎著两个冲天的小羊角辫,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全是生命力。
即便是刚才,在水镜里看到她的时候她虽然狼狈虽然憔悴但那一头青丝依然如瀑。
可现在。
就在这一战之后。
就在那燃烧神魂、挥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之后。
她的头髮白了。
枯槁乾涩没有一丝光泽。
那是生命力透支的代价。
是她用自己仅剩的寿元作为燃料去点燃那把名为“守护”的火炬后留下的灰烬。
“……”
吴长生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刚刚才握著柴刀、一刀斩断了至尊因果的手此刻却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指尖。
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那一缕白髮。
凉的。
有些扎手。
就像是触碰到了枯死的秋草。
“傻不傻啊……”
吴长生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是个长生者。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他对“时间”更敏感也没有什么东西比他对“生命”更看重。
他为了多活一秒可以把自己埋在地底下装死几万年。
他为了不沾因果可以眼睁睁看著王朝更迭、沧海桑田。
在他眼里命是最值钱的东西。
可现在。
这个傻女人却把最值钱的东西像是扔垃圾一样毫不在乎地扔进了火坑里。
就为了那个所谓的“神朝”。
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守护”。
更为了那个让他听了都觉得脸红的理由——“让他睡个好觉”。
“值吗?”
吴长生在心里问自己。
用八千年的青春用一万三千年的等待用这一头原本乌黑亮丽的长髮去换一个懒鬼的安稳觉。
值吗?
如果换做是他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说:不值!傻逼才干这事!
可是。
看著怀里这个傻子。
他却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呼……”
吴长生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手顺著那缕白髮慢慢滑落最终停在了李念远的脸颊上。
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眼角的泪痕。
动作轻柔。
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上的灰尘。
“对不起。”
他开口了。
只有三个字。
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不是敷衍。
也不是客套。
这是一个活了无数岁月的男人在这一刻放下了所有的偽装放下了所有的懒散发自內心地、对一个凡人女子的歉意。
“我……”
吴长生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那么混蛋的藉口。
但最终。
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我睡过头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感天动地的理由。
就是这么一句大白话。
简单直白甚至听起来有点荒谬。
但这却是事实。
他確实是睡过头了。
他在那个时间流速被拉长了一万倍的地宫里在那个绝对安逸的温柔乡里沉溺得太久了。
久到他忘了外面的风雪有多大。
久到他忘了凡人的生命是有尽头的。
“我以为”
吴长生垂下眼帘看著李念远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声音低沉:
“我以为你还小。”
“我以为你还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为了两文钱跟我吵架的小丫头。”
“我以为你也跟我一样有著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是我忘了。”
“忘了你会老忘了你会疼忘了你”
“也是会死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吴长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是啊。
他忘了。
在长生者的眼里时间只是一个数字。
但在凡人的世界里时间就是生命就是这一分一秒的煎熬与等待。
他睡一觉的功夫。
她就已经白了头。
“呜……”
怀里的女人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自责听懂了他那没说出口的愧疚。
那只原本紧紧抓著他衣襟的手抓得更紧了。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他的肉里。
“不怪你……”
李念远埋首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哭腔却还在逞强“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没用……”
“是我没守住……”
“是我太笨了……”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
她想的依然不是怪他来晚了。
而是怪自己不够强怪自己让他看到了这狼狈的一面,怪自己给他添了麻烦。
多傻啊。
傻得让人心疼。
“闭嘴。”
吴长生轻声喝止了她的自责。
他不想听这些。
不想听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像个混蛋。
他抬起手將她额前那几缕凌乱的白髮轻轻別到了耳后。
然后。
他低下头。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双臂收紧给了她一个实实在在的、密不透风的拥抱。
“听著。”
吴长生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带著一股子热气钻进了她的心里。
“没有什么怪不怪的。”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谁欠谁的。”
“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无比温柔。
“念远。”
“这八千年辛苦你了。”
轰——
这四个字。
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念远心底那扇锈跡斑斑的大门。
辛苦吗?
当然辛苦。
怎么可能不辛苦?
一个女人在十五岁的年纪就背井离乡踏入了那个吃人的修仙界。
为了变强她进过万蛇窟闯过修罗场。
为了建立神朝,她杀过人流过血在死人堆里睡过觉。
为了守住那份基业,她不得不戴上那张冰冷的面具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女帝。
八千年啊。
两百九十二万个日日夜夜。
她不敢喊累不敢喊痛甚至不敢在人前流一滴眼泪。
因为她是皇。
是所有人的依靠。
如果连她都倒下了那身后的人该怎么办?
所以她只能撑著。
硬撑著。
哪怕骨头断了哪怕心碎了也要咬著牙,挺直脊樑告诉所有人:朕没事,朕还能战。
可是。
再坚强的鎧甲也有缝隙。
再强悍的心臟也是肉长的。
她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想要找个肩膀靠一靠想要听人说一句“辛苦了。”
不是“陛下圣明”不是“万岁千秋”。
只是简简单单的、属於家人的那一句——辛苦了。
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的理解太多的心疼太多的懂得。
他懂她的累。
懂她的怕。
懂她这八千年来所有的委屈和坚持。
“呜……哇——!!!”
李念远再也控制不住了。
那根名为“坚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整张脸都贴在了吴长生的胸口上。
哭声不再压抑。
不再隱忍。
而是放肆的、崩溃的、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一样的嚎啕大哭。
“呜呜呜……”
“我好累啊……长生哥哥我真的好累啊……”
“我不想当什么女帝了我不想打仗了……”
“我想回家……我想吃麵……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抽搐。
就像是一个在外面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於回到了父母的怀抱终於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苦水一股脑地倒出来。
吴长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抱著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襟。
那一身灰色的睡袍,很快就被浸透了一大片。
但他一点都不嫌弃。
相反。
他觉得这湿漉漉的触感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真实都要沉重。
这是她的泪。
也是他的债。
“哭吧。”
吴长生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节奏缓慢而坚定。
就像是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哭出来就好了。”
“哭完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已经彻底放晴的天空看了一眼那轮重新掛在天边的暖阳。
眼神里。
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柔和。
“哭完了咱们就回家。”
“不做女帝了。”
“也不打仗了。”
“以后……”
他收紧了手臂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填补她这八千年的空虚。
“换我来守著你。”
“换我来给你做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