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不大,但足以容一个人弯腰钻过去。
这洞他以前就见过,偶尔会有工人懒,不走正门大路,从这个洞钻出去抄后门的小道。
但今天洞口围著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卫建中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那几个人正猫著腰,鬼鬼祟祟地在破洞边鼓捣著什么,衣衫破旧,脸色蜡黄。
看样子是返程知青。
其中一个身形粗壮的汉子,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用破布包著的物件,那东西沉甸甸的,轮廓方正。
破布的缝隙里,隱约透出一抹黄澄澄的金属光泽。
卫建中的眼睛何其毒辣,一眼认出,那是铜!
他心里顿时一沉。
小偷。
听赵光明说过,近来返程知青“窃”东西的事確实高发。
但大多是偷些废铁、旧木料,甚至食堂的饭菜。
偷成品零件而且还是铜零件,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住手!”
卫建中厉喝一声,快步冲了过去。
那几个人嚇了一跳,僵住了。
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下意识地把布包往身后藏。
“小子,別多管閒事!”
声音粗嘎,带著股狠劲。
“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等米下锅。不弄点边角料卖卖,你养我们?”
他朝著卫建中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著一股压迫感。
卫建中没有退,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布包方正的轮廓,脸色微变:“加工件?……击针室?!”
他猛地探手,趁那汉子不备,一把將那布包夺了过来,三两下扯开。
包里是个黄铜零件,泛著柔和金光,侧面有孔洞和导轨。
“你们连击针室都敢偷?!”卫建中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那高大汉子眼神一慌,嘴上却还硬著:“什、什么击针室?胡……胡扯!就是块废铜!”
卫建中指著一个加工面內侧鐫刻的细小字样——“h62”。
“h62,精炼铜!军工標准!”
他指向一侧的小孔,“这是校准孔,误差不超过两根头髮丝!没这东西,高炮昂起得再高,也不能打飞机!”
“这是导向槽,看见没?锁闭轨道用的!没这个,航炮就没法打炮!”
“炮管子统统变成废铁!”
这下那几个人全懵了。
凶狠劲儿也全没了。
偷点厂里的废铜烂铁是一回事,盗窃军工產品核心部件,那性质就全变了!
几个人的脸刷的全白了,腿肚子打颤满脸冷汗,眼里满满都是惊恐万状。
只有那个高大汉子虽然也是脸色惨白,但还在咬牙死挺:
“大道理谁不会讲?”
“你给我们饭吃?你给我们工作?我们活不下去了!你不偷是因为你有工作!我们就应该饿死吗?如果有工作,谁愿意当贼!”
话虽如此,他虽然梗著脖子,眼神却拼命闪躲,完全不敢看卫建中。
一来他虽然混虽然偷,但內心依然保留著对军人的尊重;二来他也清楚,偷这玩意儿是什么性质的罪过!
一人忽然叫道:“境泽哥!老朱来了!快跑!”
远处一个穿著蓝色制服的身影,正朝著这边跑来。
来人是红星厂的保卫科长朱大伟。
朱大伟也认出这几个人,喊道:“杨境泽!你个小王八羔子!”
杨境泽脸色一变,借著这个台阶,慌慌张张往狗洞里钻。
“算你小子走运!”
杨境泽最后还转身瞪了卫建中一眼,猫著腰从破洞里钻了出去,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这小子!都嚇得脸色刷白两腿发颤了,还搁那嘴硬呢。
朱大伟跑到卫建中身边,气喘吁吁,他五十多岁,身材瘦削,头髮已经花白。
“小卫啊!你没事吧?杨境泽那个小王八蛋,刚是不是在带人偷厂里东西?”
卫建中点了点头,把那个沉甸甸的黄铜零件递给朱大伟。
朱大伟接过来一看,手指摩挲著“h62”字样,顿时脸上乌云密布,音调都变了:“击针室?!这兔崽子!这东西都敢偷?反了天了!”
他骂了一句,却没有去追。
不知为何,朱大伟的眼里除了愤怒,还升起了极度紧张和焦虑:
“小卫啊,我是干保卫的,照理不该给这几个兔崽子求情,但是我估计这几个混蛋王八蛋啊,只是犯浑,不知道这是啥金贵玩意儿,以为是块废铜,就顺手偷了,你说是不是?”
“领头那个大个子,叫杨境泽,老钳工杨百顺的儿子,打小我看著长大的,以前是个老实孩子——”
卫建中发现朱大伟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满都是哀求之色?
心里咯噔一下。
明白了。
盗窃军事物资,这罪名不小。
別看就这么一个零件,用料是稀缺的精炼铜,关键加工精度不低,是打炮的关键!搁1979年,这价值和技术含量,够得上“数额巨大”了!
性质不同,真是偷点废铁,批评教育了事。
但这击针室就完全不一样了!
按刑法,领头那个叫杨境泽的大个子,就这一个击针室,是铜的,还是精炼铜!三年起步!
朱大伟这是在向自己求情!
他是希望自己睁只眼闭只眼,高抬贵手,让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別再追究下去了。
卫建中从刚才那几个傢伙,得知偷的不是废铜而是击针室时,那极度惊慌的表情也知道,他们几个,是真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要是继续追究向上反应,这几个傢伙,就会因为稀里糊涂,以为偷了块不值钱的铜疙瘩而蹲大牢!
进过监狱,人生就有了洗不掉的污点,不说一辈子完了吧,起码也是个不好过去的坎。
很不值得。
朱大伟盯著卫建中的脸,嘴唇都在哆嗦。
卫建中决定放他们一马。
“朱伯伯,您说的没错。我……懂。”
接著將击针室递还给朱大伟。
两人眼神交流的一瞬,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大伟长长出了口气,接过零件,擦擦额头的冷汗。
如果卫建中坚持要追究,杨境泽和那几个知青,板上钉钉的要蹲大牢!
杨境泽的老爹,钳工杨百顺,一辈子要强,儿子进监狱,丟了他的脸面,他肯定活不成的!
卫建中这么轻轻放过,说是救了几条人命都不为过!
他看著卫建中,眼里全是感激和欣赏。
怪不得李长江厂长到处嚷嚷他得到宝贝了,不说嚇死人的技术,人家小卫就这人情世故这心態格局,將来绝对是个大人物。
“唉……现在厂里,真是越来越乱了。”
“小卫啊,以后遇到这种事,你也要小心点。那些年轻人,现在什么事都敢干!”
朱大伟说著,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疲惫。
“我儿子朱小明,也刚从乡下回来。”
“也是个返程知青。唉……人,总要吃饭啊!”
朱大伟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那一声深深的嘆息,道不尽了心里的苦闷。
卫建中看著他拎著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黄铜击针室,低头佝僂的背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
下午。
卫建中看了看手錶,快到给林家姐弟补习功课的时间了。
他骑上自己的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身在阳光下闪著耀眼的光芒。
从厂区往家属筒子楼的方向骑去。
刚拐进林家所在的那个单元楼道口,就听到一阵爭吵声。
一个男人的咆哮声,几乎是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