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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死马当活马医
    聚宝源那顿饭之后,徐辰便正式成为了物理学院李丁平课题组的“客座研究员”。
    虽然掛著个头衔,但他並没有真的去实验室打卡上班。
    毕竟,他一个搞数学的,去摆弄那些精密的低温恆温器和超导磁体,纯属添乱。
    他的工作,主要是负责“后端”——处理数据,以及在理论模型遇到瓶颈时,提供一些数学上的“外援”。
    对接人依然是张乐阳。
    这位刚刚拿到博士学位的师兄,並没有选择立刻去高校任教,而是留在了李院士的组里做博后。用他的话说:“好不容易抱上了徐神的大腿,不趁机多发几篇顶刊,那不是亏大了?”
    徐辰只能无奈笑笑,也暗自佩服张乐阳这隨口就来的彩虹屁的能力。
    ……
    周三下午,徐辰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就震了一下。
    【张乐阳】:徐神,有空没?来趟物院b楼305,带你认认门,顺便领个门禁卡。
    徐辰回了个“收到”,便骑上单车往物理楼赶。
    刚走到305门口,徐辰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切割声,紧接著是一阵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推开门,徐辰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汽修厂。
    实验室很大,但被各种庞大的仪器塞得满满当当。最显眼的是几个巨大的不锈钢罐子,上面掛著白霜,正往外冒著丝丝白气——那是液氦杜瓦瓶。
    地上到处是缠绕的电缆,像是一团团乱麻。几个穿著白大褂、戴著护目镜的学生正围著一台仪器,手里拿著扳手和螺丝刀,满头大汗地折腾著什么。
    “哎!轻点!那可是波纹管,拧坏了咱们下个月都得喝西北风!”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仪器后面传出来。
    紧接著,张乐阳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手里还攥著一把內六角扳手。看到徐辰,他先是一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哟!徐神来了!”
    他隨手把扳手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扔,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热情地迎了上来。
    “师兄,你们这是……”徐辰看著这乱糟糟的场面,有些发懵,“在搞装修?”
    “嗨,別提了。”张乐阳嘆了口气,指了指身后那台大傢伙,“这台ppms(物理性能测量系统)的真空泵坏了,厂家的人要下周才能来。我们等不起,只能自己动手修。这就是物理系的日常,名为科学家,实为高级维修工。”
    接著张乐阳简单介绍了一下团队的成员,其中几人徐辰在聚宝源见过,也就很快记住了。
    隨后张乐阳带徐辰四处转转,领著徐辰穿过杂乱的仪器区,来到了里面的休息室兼数据处理区。
    相比外面的嘈杂,这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但环境依然不敢恭维。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献、草稿纸、硬碟,还有各种外卖盒和红牛罐子。墙角的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待办事项,其中“修泵”、“换样品”、“买液氦”几个词被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隨便坐,別嫌乱。”张乐阳拉过一把椅子,把自己桌上的一堆数据线拨拉到一边,给徐辰腾出一块空地。
    “师兄,你们这……挺辛苦啊。”徐辰由衷地感嘆道。
    “哎,別提了,现在搞学术哪有不辛苦的。”
    ……
    隨后张乐阳简单介绍了下之前在做的一个课题。
    (ps:本故事灵感来源於 mn?sn中非互易输运与反常霍尔效应的真实发现,做了艺术加工。)
    “我们最近半年一直在死磕一个新材料——mn3sn(锰锡合金)。”
    张乐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样品盒,里面装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泛著金属光泽的晶体,“就是这玩意,这是一种『非共线反铁磁』。別看这小东西不起眼,它是现在凝聚態物理圈子里的当红炸子鸡。理论上,它有著非常特殊的磁结构,可能会表现出很多反直觉的拓扑性质。”
    张乐阳把样品盒在手里转了转,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无奈。
    “我们的目標很明確:在极低温、强磁场下,测量它的电阻变化,也就是r-h曲线。我们想找一种叫做『量子振盪』的信號,也就是shubnikov–de haas效应。只要擬合出这个振盪的频率,就能算出载流子浓度和有效质量,揭示它的电子结构。”
    “shubnikov……啥?”徐辰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长。
    “额……舒布尼科夫-德哈斯效应,简称sdh效应。”张乐阳耐心地解释道,“简单说,就是当磁场强到一定程度时,电子的运动轨道会被量子化,导致电阻隨磁场变化出现周期性的振盪。就像是……心跳一样。”
    “如果我们能测到这个『心跳』,就能反推出这个材料的『五臟六腑』——费米面结构、载流子浓度、有效质量等等。这对於证明它是不是拓扑材料,是一锤定音的证据。”
    “哦,懂了,就是找周期唄。”
    “对!原理就是这么简单!”
    “听起来……逻辑很清晰啊。”徐辰说道,“测电阻,找周期,擬合公式,出结果。这不就是標准的物理实验流程吗?有什么问题?”
    “是啊,逻辑是很清晰。”张乐阳苦笑一声,把身体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理论上,这就是个送分题。”
    “但实际上,它变成了送命题。”
    张乐阳转过身,唤醒了电脑屏幕。
    “来,徐神,让你看看我们这三个月的『成果』。”
    ……
    屏幕亮起,是一个名为origin的绘图软体界面。
    张乐阳熟练地打开了一个工程文件,里面密密麻麻地存著上百个图层。
    “这是我们三个月里,测的一千多组数据。”
    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散点图。横轴是磁场强度h,纵轴是电阻r。
    “你看,这是单带模型擬合的,残差大得离谱,跟心电图似的。”
    “所谓的单带模型,就是假设材料里只有一种载流子,要么全是电子,要么全是空穴,大家齐心协力往一个方向跑。这就像是一条单行道,车流虽然多,但只要不堵车,速度和流量都是很容易预测的。”
    “但是你看这数据,”他指著那些在曲线上方乱跳的点,“显然没那么简单。这说明里面肯定有別的机制在捣乱。”
    “於是我们换了双带模型。”
    张乐阳切换了一张图,“这个模型假设材料里既有电子又有空穴,就像是一条双向车道。电子往左跑,空穴往右跑,两边的电流互相抵消或者叠加。这个模型参数多,自由度大,按理说擬合能力更强。”
    “结果呢?”徐辰问。
    “结果……还是不行。”张乐阳指著屏幕,声音都带著哭腔,“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无论怎么调参数,擬合曲线总是跟实验数据对不上。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磁场区间,实验数据总是会莫名其妙地鼓起来一块,就像平整的路面上突然多出了几个减速带。”
    “最后,我们甚至考虑了各向异性。”张乐阳一脸无奈,“就是假设这个材料在不同方向上的导电性能不一样。就像有的路是柏油路,有的路是泥巴路,车在上面跑的速度肯定不同。我们把模型复杂到了极致,甚至引入了张量计算,结果更乱了,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徐辰仔细看了看那些图表。確实,无论用哪种模型,擬合曲线总是跟实验数据对不上。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磁场区间,实验数据总是会莫名其妙地鼓起来一块。
    “这些『小鼓包』是什么?”徐辰指著那些异常点问道。
    “鬼知道是什么!”张乐阳一脸绝望,甚至开始吐槽起来,“我们一开始以为是设备噪声,把所有的线都换了一遍,接地也重新做了,甚至连隔壁实验室那台几百万的超导磁体都借来了,结果还是有!简直就像是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后来我们怀疑是样品接触不良,把欧姆接触重做了十几次,手都快焊废了,还是那个死样子!”
    “老板说可能是磁场校准偏了,我们把高斯计都快盘包浆了,也没发现问题!”
    说到这里,张乐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现在组里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是不是这批样品本身就有缺陷,或者是……或者是这实验室风水不好?要不要请个大师来看看?”
    看著张乐阳那副快要被逼疯的样子,徐辰忍不住笑了。
    “风水不好都出来了?你们搞物理的也信这个?”
    “没办法啊!科学解释不通,那就只能归结於玄学了!”张乐阳嘆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老板已经放弃治疗了,说实在不行就发篇『初步输运性质』的水文算了,先把这些烂数据扔出去,免得烂在手里。反正只要不造假,发个三四区的期刊还是没问题的。”
    所谓的“初步输运性质”,在物理圈里,基本就等同於“水文”。意味著没有发现什么激动人心的新物理,只是罗列了一堆平平无奇的实验数据。
    “別急著发水文。”徐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原始数据发给我一份,还有这个晶体的结构文件,我回去看看。”
    “行!死马当活马医吧!”张乐阳也没抱太大希望,隨手把数据包发了过去。
    “对了,师兄。”徐辰一边接收文件,一边问道,“我对凝聚態物理这块儿还是个门外汉。要想搞懂这些数据背后的物理机制,我需要补哪些知识?比如那个什么『非共线反铁磁』,到底是啥意思?””
    张乐阳想了想,从乱糟糟的桌子上翻出一张草稿纸,隨手写了几行字。
    “其实你不需要知道所有的知识,只需要了解目前实验所需的这部分就行。重点看看《固体物理》里的能带理论,还有《磁性物理》里的反铁磁结构。简单说,非共线就是原子磁矩的方向不是平行或者反平行的,而是像风车一样转著排的。”
    他把纸条递给徐辰,还不忘补了一句:“另外,如果你想深入一点,可以看看关於『拓扑半金属』和『贝里曲率』的文献。这些够你看一阵子了。不过说实话,这些內容挺深奥的,就算是我们专业的博士生,想要完全理解也得花个把月。你……尽力而为吧,看不懂也没事,反正这本来就是个烂摊子。”
    徐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谢了,师兄。我回去研究研究。”
    他並没有说大话。虽然他数学好,但物理毕竟是另一门学科,有著自己独特的语言和逻辑。数学再强,也得在物理的框架下计算,否则就是空中楼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