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术界，衡量一个学者水平的硬通货，不是奖金，是学术论文。而承载论文的，就是学术期刊。”
    “首先，你要知道一个概念，叫做sci。”他看著徐辰，见他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便解释道，“sci，全称是《科学引文索引》，它是一个国际性的、权威的学术期刊文献检索工具。简单来说，就是被sci收录的期刊，才算是国际公认的『学术期刊』。你发表的论文，只有被sci收录的期刊接受了，才算是真正的『学术成果』。”
    徐辰点了点头，这个概念不难理解，就像是学术界的“白名单”。
    “而这些sci期刊，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国际上，有一个通用的评价体系，叫jcr分区。它根据一个期刊的影响因子——也就是它发表的论文被引用的频率——在它所属的学科领域內进行排名。排名前25%的，就是q1区；25%到50%是q2区，以此类推。q1，就是国际公认的顶尖期刊。”
    徐辰点了点头。
    李振华笑了笑，继续道：“但是，在国內，我们有自己一套更严格、也更受认可的標准，叫做『中科院分区』。它也是把期刊分成一、二、三、四区，但划分的比例，要比jcr严苛得多，更像一个金字塔。”
    他伸出手指，比划著名解释：
    “一区，是金字塔的塔尖，只取同学科所有期刊里影响因子排名前5%的『顶刊』！是真正的王冠上的明珠！能在一区发一篇论文，对於一个普通学者来说，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十年！”
    “二区，是塔身的中上部，是排名前5%到20%的优秀期刊。能发二区，已经足以让一个青年教师在高校站稳脚跟，评副教授有了硬指標。”
    “三区，则是20%到50%的中坚力量。发三区论文，是博士毕业的最低要求，也是普通讲师晋升的敲门砖。”
    “四区，是剩下的50%。发四区论文，通常是硕士毕业的要求，或者一些基础性、探索性的工作。”
    “所以你看，”李振华加重了语气，点明了其中的关键，“一个在国际上被划为q1的期刊，在我们中科院分区里，很可能只是二区，甚至三区。因此，在国內学术圈，当我们说一篇『一区论文』时，默认指的就是中科院一区！那才是真正的金標准，是评教授、拿项目、奠定学术地位的硬核资本！”
    “而在数学这个领域，一区之中，又有四本期刊，是所有人心中的『圣殿』，我们称之为『四大』——《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ematics）、《数学新进展》（inventiones mathematicae）、《数学学报》（acta mathematica）和《美国数学会杂誌》（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athematical society）。”
    “虽然他们也是一区，但是你可以把四大理解为凌驾於一区之上的单独的存在。数学领域的一区期刊有上百本，而四大只有四本，而且四大每本每年只发表几十篇论文，所以能够入选的都是重要的、突破性或开创性的工作。你可以按照体育比赛来理解，一区就是全国冠军，那么四大就是奥运会金牌。”
    “能在这上面发表一篇文章，会极大提升年轻学者在顶尖大学获得终身教职的机会！”
    徐辰默默记下。
    “另外，在你把成果投给期刊之前，为了防止你的思想被別人剽窃，你还需要先把它上传到一个网站上。这个网站，叫做『arxiv』。”
    “arxiv？”徐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对，arxiv。”李振华解释道，“它是一个『预印本伺服器』。你要知道，一篇数学论文从投稿到正式发表，同行评审的过程非常漫长，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在这期间，如果你的想法泄露了，被別人抢先发表，你就百口莫辩。而arxiv，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生的。”
    “它不是一个必须的步骤，但在数学、物理这些基础学科，它已经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一种神圣的惯例。你把你的论文草稿上传到arxiv，它会给你生成一个独一无二的编號和时间戳。这就好比，你在全世界面前，在一块永不磨灭的石碑上，刻下了你的名字和日期，向所有人宣告：『这个想法，在此时此刻，属於我徐辰！』”
    “这，就像是在一片新发现的大陆上，插上了属於你自己的旗帜！有了这面旗帜，你就可以安心地去走期刊那漫长的『官方认证』流程了。”
    ……
    说完这些期刊的知识，李振华教授突然看著徐辰，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
    “徐辰，你要记住。以你的天赋，从现在开始，你的目標，就必须是高影响力的期刊。哪怕论文数量少一点，但一篇高质量的一区论文，其学术价值和影响力，足以顶得上十篇三区甚至四区的文章！”
    徐辰闻言，有些惊讶：“那……二区呢？”
    “二区当然也可以投！”李振华教授笑了笑，“但要看具体情况。如果你的成果，是某个领域內非常重要的进展，或者解决了某个长期悬而未决的小问题，即使不是开创性的，但足够扎实、有影响力，投二区也是非常好的选择。但如果只是常规性的工作，或者只是对已知结论的简单推广，那就没必要浪费你的精力了。”
    “总而言之，你要做的，不是『广撒网』，而是『十年磨一剑』。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必须是能让整个领域都为之侧目的工作！你的每一篇论文，都应该是你学术生涯中的一座丰碑，而不是一堆可有可无的砖头。”
    这番话，让徐辰深受震动。
    他第一次理解到，原来在学术的世界里，“少”有时候比“多”更重要，“精”永远比“广”更有分量。
    “那……我这份手稿呢？”徐辰指了指桌上的那叠纸。
    “这份手稿，”李振华教授的眼中，再次放出了光芒，“它的质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习作』的范畴。里面的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小而精，证明过程充满了巧思。以我的判断，如果把其中任何一个问题单独拆分出来，写成一篇小论文，投稿国內像《数学进展》这样的优秀期刊，通过评审的概率非常大。”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建议。
    “我建议你，不要急著拆分发表。把它作为一个整体，好好打磨一下引言和结论部分，將这三个问题背后的逻辑关联，以及你所使用的方法的普適性，再深入地挖掘一下。”
    “我的建议是，將它整合好，直接投稿《数学学报》！”
    “《数学学报》？”徐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记得，刚才李教授在介绍数学界金字塔尖的“四大圣殿”时，似乎也提到了这个名字。
    李振华教授看出了他的疑惑，立刻笑著摆了摆手，解释道：
    “我说的，可不是『四大』里的那个。你要注意，这是一个很容易混淆的地方，很多刚入行的年轻学者都会搞错。”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名字，並用著重號標出了区別。
    “acta mathematica”
    “acta mathematica sinica， english series”
    “你看，”他指著第一个名字，“这个，是瑞典皇家科学院出版的，数学界的『四大』之一，真正的圣殿。它的名字是拉丁文，直译过来就是《数学学报》。”
    然后，他又指著第二个名字。
    “而我推荐你投的，是这个，由我们中国数学会和中科院主办的期刊。它的英文名里，多了一个『sinica』，意思就是『中国的』。我们通常也称它为《数学学报》，但指的是我们自己的这本。”
    “虽然名字相似，但定位不同。”李教授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自豪，“我们自己的《数学学报》，是国內歷史最悠久、也最受国际认可的数学期刊之一！它的英文版，在中科院分区里，是二区期刊中的佼佼者，距离一区的门槛，也只有一步之遥！”
    “用这样一篇高质量的、发表在国內顶级二区期刊上的论文，作为你学术生涯的开端，既能向世界展示你的实力，又能为我们国內的期刊贡献一份力量。这个起点，已经比绝大多数数学系的博士毕业生，都要高太多了！”
    这番详尽的解释，让徐辰恍然大悟。
    他不仅明白了两个期刊的区別，更从李教授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老一辈学者对国家学术发展的深厚情感。
    “我明白了，李教授。”徐辰郑重地点了点头，“就投《数学学报》！”
    ……
    看著徐辰那似懂非懂的表情，李振华教授心中那股“育才”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我再教你一下怎么写论文。”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一篇他自己发表过的论文pdf，开始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將这份“解题报告”，修改成一篇符合国际学术规范的论文。
    “你看，这里，要加上一个『摘要』，用最精炼的语言，概括你的核心工作和结论。”
    “这里，需要一个『引言』，介绍这个问题的歷史背景、研究现状，以及你这篇文章的主要贡献。”
    “你的证明过程，写得很好，但格式要调整一下。每一个关键步骤，最好都作为一个独立的『引理』或者『命题』提出来，这样逻辑结构更清晰。”
    “最后，还要有『参考文献』，把你引用到的定理、前人的工作，都一一列出来。这是对他人研究成果的尊重，也是学术规范的基础。”
    李振华教授越讲越兴奋，甚至直接拨通了一个语音电话。
    “喂，小刘吗？你现在方不方便？你发我一份你们学院最新的论文格式的模板word文件，……对，还有隨便发一份带公式的latex的源文件，现在就要。”
    电话那头，他那位正在读研究生的刘明，接到导师的电话，一脸懵逼，但还是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把文件发了过去。
    他心里还在嘀咕：【李老板这个级別，居然问我要这么初级的东西？……难道说……他在指导一个连latex都不会的人写论文？我的天，什么级別的天才，能让李老板亲自教他调论文格式？】
    那天晚上，李振华教授，这位国家队的总教练，就像一个最耐心的导师，將自己半生的学术经验，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给眼前这个让他看到了中国数学未来的少年。
    而徐辰，则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些全新的知识。
    【原来，一篇数学论文，是这样“写”出来的。】
    【看来，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得买台笔记本电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