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紓睡得並不安稳,意识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梦境。
梦里没有鲜血,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等在那片密林的出口。
天色是令人绝望的灰白,姜紓等啊等,望眼欲穿。
时间仿佛被冻结,又仿佛被无限拉长,姜紓等不到沈青敘,围绕著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寂寥和恐慌,黑暗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她淹没。
心臟像一块不断下沉的石头,坠向深不见底的黑暗,窒息,却寻不到任何出路。
一阵战慄,姜紓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冷汗。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明媚的阳光透过病房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光晕。
姜紓带著尚未散尽的惊悸,立刻转头看向病床。
空的。
这一瞬间,梦境与现实狰狞地重叠在一起!
心臟骤停一瞬,隨即疯狂擂动,震得她耳膜轰鸣,血液仿佛逆流,四肢冰凉。
就在这时,“咔噠”一声轻响,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青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著宽鬆的病號服,外面隨意披了件外套,右手正提著一个印著粥铺logo的塑胶袋。
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抬眼,正好撞上姜紓望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空洞、惊惶、残留著未及褪去的巨大恐惧,仿佛被遗弃在荒野的小兽。
沈青敘所有的动作,连同脸上那点因为买到她爱吃的早餐而扬起的细微弧度,瞬间凝固了。
他立刻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將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他快步走到沙发边,没有先放下早餐,而是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蜷在沙发里的姜紓齐平,目光专注地锁住她。
“紓紓?”他声音放得极轻,“我在这里。”
姜紓的瞳孔缓缓聚焦,沈青敘清晰的眉眼,担忧的神情,一点点將梦境残留的鬼魅驱逐。
她眨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乾涩的喉咙动了动:“你……你去哪里了?”
声音里带著刚醒的沙哑,和一丝颤抖。
沈青敘的心像被针尖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
他提起右手的袋子,温热的食物香气隱隱透出:“怕你醒了饿,去楼下买了早餐。这家早餐店有蟹黄小笼和鸡丝粥。”
姜紓的视线慢慢移到塑胶袋上,里面装著热腾腾的早餐。
她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下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你……回床上躺著。”
沈青敘顺从地起身,將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在她的“监督”下重新靠坐在病床上。
姜紓也起身,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回来后,两人安静地分食著还温热的早餐。
中午时分,护士准时来换药。
姜紓立刻放下手里正在给沈青敘削的苹果,像个小学生一样专注地站在床边听。
“伤口没有红肿,癒合得不错,继续保持清洁乾燥。”护士一边利落地操作,一边叮嘱,“饮食要清淡,营养要跟上,可以適当补充优质蛋白。这只手最近千万不能用力,避免牵拉到伤口……”
姜紓听得极其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甚至掏出手机,徵得护士同意后,按下了录音键,同时还在隨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著关键词。
护士换完药,收拾好器械,看了一眼姜紓眼下的青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顺口说道:“好好休息,多睡会儿。”
她这话本是对著姜紓说的。
可姜紓立刻像找到了支持一样,转头就对沈青敘“训话”:“听到没?护士都说了,受伤了就要好好休息!早上还乱跑买什么早餐!”
那护士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好笑地看向姜紓,澄清道:“小姑娘,我说的是你。”
“我?”姜紓指著自己鼻尖,一脸茫然,“我又没生病。”
护士语气温和:“现在这病房里只有一个登记在册的病號。不过,你要是再不抓紧时间补个觉,我看很快就要多一个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向门口,拉开门时,又回头对沈青敘笑了笑,“这位先生,作为男朋友,也要学会好好心疼一下自己女朋友呀。”
护士带上门离开了。
姜紓张了张嘴,却被沈青敘轻轻握住了手腕。
他抬眸看著她:“紓紓,你要听话。”
她看著他,沈青敘已经用没受伤的右手,將自己病床另一侧的被子掀开一角,然后轻轻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目光沉静地等待著。
姜紓犹豫地看著他的左手手臂,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我怕碰到你,我就在旁边的床上睡就可以了。”
“不会,”沈青敘语气篤定,“你睡这边,离伤口远。我注意著,没事的。”
在他的注视和坚持下,姜紓迟疑了几秒,终於妥协。
她脱下拖鞋,小心翼翼地爬上病床,儘量缩在靠外侧的位置,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压到他。
沈青敘看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软得像苗寨雨后天空中最柔软蓬鬆的那朵云彩。
沈青敘身上那熟悉的气息逐渐將姜紓包围,那是独属於沈青敘的,混合了淡淡消毒水和他本身清冽味道的气息。
姜紓忍不住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一直强撑著的眼皮终於沉重地合上。
极度睏倦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就將她捲走了。
沈青敘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一下一下,极轻极柔地抚摸著她的头髮、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就在姜紓的意识即將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恍惚间,似乎听到沈青敘低沉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直达心底:
“紓紓。”
“別怕。”
沈青敘看出来了。
儘管他此刻就在她身边,儘管危险已经过去,但姜紓潜意识里的深切恐惧,並未立刻消散。
她一直在害怕。
沈青敘不知道这份害怕需要多久才能从她心里完全褪去。
但他无比確定,他在,他会一直都在。
睡梦中,姜紓环住他的腰,手臂微微收紧。
沈青敘看著,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进病房,將相拥而眠的两人笼罩在一片寧静的金色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