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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冯云海
    梁天时掛断电话没多久,手机“叮”地一声,收到了孙子梁晓东发来的几张图片。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手机屏幕。
    图片很清晰,但上面的字跡和数学符號密密麻麻,对於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看起来还是有些费力。他用手指笨拙地在屏幕上划拉、放大,眉头微微皱起。
    “这看著也太累眼睛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隨即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
    “小蔡,你进来一下。”
    门被轻轻推开,精明干练的年轻秘书走了进来。
    “梁老。”
    “嗯,”梁天时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微信上收了几张图片,你帮我把它们放大列印出来,a4纸就行。”
    “好的,梁老。”秘书小蔡乾脆利落地应下,几步上前,熟练地操作起来。
    片刻之后,伴隨著印表机轻微的嗡鸣声,三张还带著一丝温热的a4纸被送到了梁天时的办公桌上。
    小蔡將它们整理整齐,恭敬地递给梁天时,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体贴地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整个办公室再次恢復了寧静,只有中央空调在安静地输送著冷气。
    梁天时將列印出来的纸张铺在桌面上,目光首先落在了第一页上方。
    【已知非负数a, b, c, d满足a+b+c+d =6,证明:(a - b)(a - c)(a - d)(b - c)(b - d)(c - d)≤ 27】
    只是扫了一眼,梁天时的眼神就微微一凝。
    这题目.....有点眼熟啊。
    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具体的出处。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滚,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后面那两页密密麻麻的解答过程上。
    他扶了扶老花镜,逐字逐句地审阅起来。
    “第一步,利用对称性,不妨设a≥b≥c≥d,將问题简化……嗯,思路很清晰。”
    “第二步,进行变量代换,引入三角函数……这个想法有点意思。”
    “第三步,拉格朗日乘数法……嗯,运用得很熟练,没什么问题……”
    一开始,梁天时只是以一种审视的目光,平静地检查著推导过程中的逻辑和计算。但看著看著,他的表情渐渐变了,好像是回想起来了什么。
    那份最初的平静,也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所取代。
    桌上的茶水已经渐渐凉了,他却浑然不觉。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被轻轻翻动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梁天时终於看到了两页纸的最后。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兴奋、欣赏和郑重。
    他再次按下了內线电话,对著话筒沉声交代道:“小蔡,帮我联繫一下帝都国际数学研究中心的冯云海主任,就说我找他有急事,让他现在过来我这一趟。再帮我做一件事......”
    ……
    一个小时后,办公室那扇半开著的厚重的实木门被“叩叩”地敲了两下,隨即,一个儒雅斯文的男人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男人看起来年纪不算小,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保养得极好,一身得体的浅色衬衫更衬得他气质不凡。
    “梁老师!”男人一进门,就快步上前,语气里充满了晚辈见到长辈的亲切与尊敬,“您来帝都,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不然我和几个师兄弟,还能一起给您接风洗尘呢。”
    看到来人,梁天时脸上也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他摆了摆手:“哎呀,用不著那么麻烦。我一个从一线退下来的老头子,走到哪儿都被人前呼后拥的,反而不自在。”
    他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对方坐下,嘴里继续打趣道:“倒是这么大热的天,让你特地从燕北大学那边跑到华清园来,辛苦你这个大主任嘍。”
    男人正是帝都国际数学研究中心的主任,同时也是燕北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的冯云海。
    他知道自己的老师是在开玩笑,只是笑了笑,顺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梁天时仔细打量了几秒眼前的男人,目光柔和,语气也变得更加亲切和蔼:“云海啊,你也长出白头髮了。”
    冯云海闻言一愣,隨即失笑著摸了摸自己的鬢角:“可不是嘛,梁老师。过完今年的生日,就五十七了。时间过得真快啊,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读博士时听您讲课的情景,还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是啊,”梁天时也颇为感慨,“一晃,都快三十年了吧。”
    冯云海的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这么多年过去了,偶尔回想起在您门下读书的那段日子,还是觉得非常快乐。”
    “我也觉得,这辈子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教出了你们这群能为国家挑大樑的学生。”梁天时欣慰地说道。
    短暂的敘旧过后,冯云海像是想起了什么,隨口问道:“怎么没看见晓东那孩子?您不是最疼他了么,来帝都也不让他陪著您?”
    提起自己的孙子,梁天时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容:“这不放暑假了么,高中的孩子,难得能放鬆一下。我这次来帝都也是有正事,就不让他跟著折腾了。”
    冯云海点了点头,关切地说道:“说起来,过年的时候打电话问候师母,她还在跟我念叨,说梁擎师弟和弟妹为了晓东的学习可费了不少心思。算算日子,这孩子今年该升高三了吧?他愿不愿意来帝都来?要不,我找几个师兄弟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
    “不用了。”梁天时打断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却很平静,“这孩子我最了解,品行不坏,但確实不是读书的料。你和我都在学术界这么多年,都明白,读书这件事,是需要天赋的。没必要强求,反而是浪费国家的资源。”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长辈的温和:“我现在就希望这孩子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別走上歪路,这就足够了。家里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保他一辈子吃喝不愁,还是没问题的。”
    冯云海了解自己老师正直的性格,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又寒暄了几句后,他终於问到了正题:“老师,您今天这么急著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梁天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表情重新变得郑重起来。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三张a4纸,“你看看这个。”
    冯云海拿起那几张纸,目光落在第一页的题目上,只看了一眼,脸上就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咦?这不是当年您在imo国家集训队的时候,用来单独测试韦北辰的那道题吗?”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回忆,“我记得很清楚,当年就是因为他只花了一个小时不到就解了出来,您才力排眾议,拍板让他一个高中生代表国家去参加imo的。”
    梁天时讚许地点了点头,脸上也浮现出回忆的神色:“是啊。初见小韦那孩子,只觉得他性格专注,有天赋,没想到后面能一飞冲天,连续两届都拿了imo的金牌,还是满分!那两年,可算是为国家大大地爭了一口气啊!”
    说到这里,梁天时顺口问了一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我最后一次见他,好像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吧?”
    冯云海回答道:“是啊,您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我那里做博士后呢。现在,已经是助理教授了。”
    梁天时:“还在研究那个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冯云海:“是啊,一头扎进去就没出来过,前几年陆陆续续也出了一些很有分量的成果。”
    “千禧年七大难题啊……”梁天时感嘆道,“现在这个时代,愿意静下心来,一心一意做这种纯粹理论研究的好苗子,可真不多了。”
    “是越来越少了,”冯云海也颇有同感地嘆了口气,“现在天赋高的孩子,都更愿意去赚钱,毕业了就去做量化投资,或者去搞最热门的人工智慧了。”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梁天时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冯云海將话题拉了回来:“所以,老师您这次找我,就是为了问韦北辰的情况?”
    “不是。”梁天时摇了摇头,用下巴指了指他手里的另外两页纸,“看看那个。”
    冯云海依言低下头,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极其专注,时而点头,时而皱眉。看到一半,还抬头向梁天时借了纸和笔,一边对照著纸上的过程,一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著什么。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冯云海终於放下了笔,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欣赏。
    “证明过程没有任何问题,非常严谨。他用的核心思路,和当年韦北辰用的一样,而且在细节上还做了优化,这是谁做出来的?”
    梁天时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一个燕南大学的大二学生。”
    “燕南大学?”冯云海的眉头皱了起来,“能做出这种难度的题目,怎么也该是进过imo国家队的吧?燕南的数学系是很不错,但印象里,这两年的imo队伍里,好像没有燕南的学生啊。”
    “我最近几年也不太关注竞赛的事情了,这些细枝末节不用纠结。”梁天时摆了摆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拋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你知道,这个孩子做出这道题,花了多久吗?”
    冯云海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梁天时缓缓地竖起了两根手指。
    “二十分钟。”
    话音落下的瞬间,冯云海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隨即,那份属於顶尖学者的沉稳与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茶几上的一个空茶杯。
    “不可能!”
    冯云海意识到自己的失態,他连忙扶正了那个被自己带倒的空茶杯,略带歉意地看向梁天时。
    “不好意思啊,梁老师,”他苦笑著解释道,“我不是质疑您说的话,主要是这有点太......”
    梁天时完全没有介意,他做了个让他重新坐下的手势,语气平缓地说道:“坐下说,坐下说。我能理解你的反应。不过关於这一点,作假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他將孙子梁晓东如何从咸鱼上找到这个神秘卖家,又如何在韩思博的“强基计划”特训班的课后题上再次求助对方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梁天时总结道,“从晓东下单付款,到对方发来这两页完整的解题过程,中间间隔不超过二十分钟。晓东和这个人应该没有利益交集,不存在帮对方作假的动机。”
    冯云海听完,重新坐回沙发上,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很清楚这道题的含金量。
    它不仅仅是难,更在於其思路的刁钻与精巧,对解题者的数学直觉和工具运用能力都有著极高的要求。
    当年韦北辰能在一个小时內解出,已经震惊了整个集训队教练组。
    二十分钟?这已经不是天才,而是妖孽了。
    沉吟片刻后,冯云海提出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猜测:“那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学生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道题,或者类似的解法?”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梁天时点了点头,显然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我让小蔡到网上简单搜了一遍,也用了现在市面上最好的几个ai模型去问,结果都一样。能搜到零星有人在问这道题,或者进行一些討论,但没有正確思路,更別提完整的步骤了。”
    冯云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如果不是公开渠道,那可能性就只剩下一种了。
    “有没有可能是当年您主持imo国家队的时候,教练组的其他老师把这道题私下搜集了起来,然后在一些小范围的竞赛指导圈子里流传过?这个学生虽然没参加过imo,但可能参加过某些高水平的竞赛培训班,正好听过老师讲这道题?”
    “確实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梁天时坦然承认。
    毕竟时隔多年,很多资料的流向已经不可考证。如果只是恰好背下了答案,那这个“天才”的含金量就要大打折扣了。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而郑重:“但是,云海,我们更要重视另一种情况——那就是,真的有人,能在二十分钟之內,独立地把这道题解出来。”
    冯云海的心臟又是不受控制地一跳。
    他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提出了最后一个疑点:“梁老师,如果真的有这种天赋的学生,那他为什么会籍籍无名?就算不去参加竞赛,以这种水平,参加我们燕北或者华清的强基计划选拔,不也是手到擒来的事吗?怎么会就老老实实地通过高考,去了燕南大学?”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梁天时嘆了口气,“现在我们掌握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
    他看著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拋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让燕南大学的常开校长查到的那个叫沈妍的女学生,带队参加了这次的高数杯建模竞赛,並且已经进入了最终的线下交流环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7月14號,就在华清大学,会有最后的颁奖和学术交流。我打算到时候,现场测试一下这个年轻人。”
    “现场测试?”冯云海的眼睛瞬间亮了,兴致勃勃地说道:“老师,算我一个!这种热闹,我可得去凑凑!”
    梁天时哈哈一笑,他就知道以冯云海的性格会是这样。
    他看著冯云海,像是开玩笑般地问道:“如果真是个好苗子,让你破格把她转学到你们燕北的数院,怎么样?”
    冯云海一拍大腿,毫不犹豫地答道:“那当然是没问题!只要她愿意来,我亲自去跟招生办的谈!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著摇了摇头,“燕南大学的常开校长,我可听说过,那可是个精明的人物。要真有这么一棵好苗子,他怕是不会轻易放人吧?”
    “事在人为嘛。”梁天时的眼神中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常开那边,我自有办法去说。现在的关键,是要先確认,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那块璞玉。”
    他的目光望向了办公室外面。
    “如果她真的拥有那种级別的数学天赋,那除非她自己铁了心就想留在燕南,不然,我一定会爭取,让这样的天才,受到最好的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