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经歷丰远征的严苛训练,学生们见到人艺的老师,心里不禁发怵。
眾人齐刷刷站起来,恭敬喊道:
“贺冰老师好!”
贺冰穿著一件简单的深灰色外套,露出標誌性的笑容。
“大家不用紧张,这儿没领导,”他操著一口標准京腔,“我呀,就是一个琢磨戏的。”
说著,他走到大厅中央,很自然地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地板:
“来,都別拘著了,坐近点儿,第一天我们先閒聊会,互相熟悉熟悉。”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丰远征老师刚开始也跟他们开玩笑做游戏,一副和蔼的模样。
这不会是人艺老师的套路吧?
张祁麟却没有多想,率先坐到贺冰旁边。
在他看来,这些老师不管用什么面孔,只要肯教他们真本事就行。
贺冰看到张祁麟坐在旁边,眼中露出讚许,抬头看向其他人,眼神中带著鼓励。
见有人带头,其他人才慢慢挪动围拢过来,最终形成一个鬆散的圆圈。
等到大家都坐定,他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家客厅,玩笑般开口道:
“你们这批孩子呀,胆儿太小,年轻人正是敢冲敢闯的时候,我当年面对老先生的时候,可没你们这么拘谨。”
张祁麟插话道:
“老师,人艺不是最讲规矩的吗?”
张祁麟是故意这个问题。
在他占卜时,得到关於贺冰的信息,他是一个对艺术执著,对后辈友善,喜欢因材施教的人。
现场其他人因为紧张,不敢跟贺冰互动,他就做那个润滑剂。
贺冰脸上笑容未减,眼神里带著鼓励:
“人艺当然讲规矩,这是立身之本,你告诉我,我们立那些规矩,最终是为了什么?”
张祁麟认真回答:
“规矩是教我们做人。”
“没错,”贺冰点头“要想演好戏,要先学会做人,你连人都做不好,怎么演人?表演这玩意儿,归根到底是演人。”
“老一辈艺术家没告诉我们身段该怎么做,台词要怎么说,但他们教会了我们,不要演,要成为角色本身。”
从贺冰开始讲解,张祁麟就打开本子记录起来。
贺冰看著张祁麟低头记录,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
再看向其他学生,大家都望著他,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贺冰表面说什么,但內心忍不住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著外面的胡同说道:
“看见那些胡同了吗?那里有真正的生活,我希望你们能去观察菜市场小贩,记录他们的微表情,这不是折磨你们,是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活。”
“除了记录生活,我希望你们平时能多看书,表演没有文学的支持,没有理解力,你做不了,就只剩下大声说话了,或者是一些情绪的泛滥。“
“记住了,表演的核心是行为逻辑,你在职场跟同事对话,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对方要什么,演戏也一样,別为了情绪高点跑偏,忘了此时此刻你是谁、在跟谁说话。”
“另外,”贺冰说著走到张祁麟身边,伸手拿起他的笔记本,“我希望大家都有记笔记的习惯。”
他翻看本子上工整的字跡,眼神里透出讚赏。
將本子递迴去后,他从隨身带来的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旧笔记本,向眾人展示:
“我每天都在上面写东西,不是日记,是对表演的感悟,朱旭老师也有这个习惯,他认为抄一遍剧本就等於背一遍,所以排练之前,会把剧本一笔一画地抄在笔记本上。“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们看,这是我对每个角色的理解,这是潜台词,这是临场的创作灵感,老一辈艺术家的传帮带不是靠给你们一本手册,里面写著一二三四……各种规定,更多的是靠言传身教。“
“明白了吗?”
“明白了,”眾人齐声回答。
贺冰重新坐回地板上,环视一圈:
“都说说吧,你们觉得什么是表演最难的地方?”
一个女生怯生生地开口:
“我觉得是放不开,在台下想得好好的,一上台就僵硬。”
“好,”贺冰点头,“还有呢?”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
“我觉得是找不准人物的感觉,看剧本知道角色是什么样,但到自己身上,总觉得隔了一层。”
七嘴八舌地,学生们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贺冰始终微笑著听,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等声音停歇,他才开口:
“你们说得都没错,但都还停在我字上,我怎么演,我怎么表现,我怎么不紧张,表演最难的一步,恰恰是忘掉这个我。”
“我说你们可能体会不到,接下来大家各自表演一下恐惧的情绪。”
“不是鬼怪那种嚇人的恐惧,而是生活中真实的恐惧,比如,害怕隱藏的秘密被揭开……给你们几分钟准备。”
几分钟后,贺冰点了几人。
有人表演等待手术结果,有人表演走夜路,都是外化明显的恐惧。
轮到张祁麟时,他走向圆圈中央,並不看任何同学。
他忽然做了一个动作,深吸一口气,肩膀提起又缓缓放下,仿佛在推开一扇很重的门。
他没有夸张的表情,声音甚至比平时更平稳,但语速稍慢,每个字像在斟酌:
“李老师,这是我新改的剧本……对,第三版了。”
声音停顿,眼神虚焦,像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上次您说结尾太理想化,我回去想了很久……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悲剧结局,只是……”
这里他停顿更长,喉结滚动一下。
“只是我有点怕……怕写成悲剧,就像在承认我自己也没办法了。”
说完这句,他忽然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挤出一个明显脆弱的笑容:
“我再改改吧,今晚给您。”
表演结束。
全场安静。
其他学生看得似懂非懂,唯独贺冰內心被触动了。
他没想到张祁麟演技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张祁麟演的不是恐惧,而是掩饰恐惧。
这恰恰是真实生活中,人最复杂的状態。
贺冰望著张祁麟,心里不由得產生一种想法。
要是能好好培养,人艺未来几十年的台柱子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