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
张祁麟来到排练厅,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正在做拉伸的丰远征听到门响,他侧过头来。
看到是张祁麟,点点头:
“先开嗓,今天早课练习台词发声。”
“好的,老师。”
张祁麟应著,將背包搁在墙边,来到窗户边。
窗外天色还有些暗。
他闭上眼睛,双手自然垂落。
先从最基础的呼吸开始。
气息下沉,在丹田中积聚,再向上牵引。
“啊~啊~啊~”
最初的几个音阶有些乾涩,
他重复著呼吸,一遍,两遍。
声音渐渐鬆开了。
丰远征已在不远处坐下,耳中分辨著气流与共鸣的每一处转换。
丰远征听著,很慢地点了点头。
这时,排练厅的大门再次打开。
进来的还是昨天那个扎高马尾的女孩,手里依旧拎著一杯豆浆。
今天她换了身素色的休閒装,白衣灰裤,一身清爽
她朝丰远征打招呼:
“老师好。”
声音比昨日少了些紧张。
丰远征没说话,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女孩將豆浆放在角落,走到窗边,学著张祁麟的样子开嗓。
隨著时间的推移,排练厅的人渐渐多起来。
张祁麟开完嗓,找了个角落做拉伸。
他刚才看见丰老师在做,心想这肯定是有原因了。
正练著,那扎马尾的女孩走了过来,拿起角落那杯豆浆喝了一大口。
“李薇”
正在拉伸的张祁麟耳边传来女孩的清脆的声音。
他一怔,扭头看向女孩:
“我是……”
“我知道你,”李薇打断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班里天赋最好的那个,也是班里所有男生眼里最大的竞爭对手。”
张祁麟脸上故意装出失望的神情:
“只有男生吗?”
李薇显然没料到这个回应,扭过头来,眼睛微微睁大。
可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语气中带著调侃:
“大部分女孩也不想跟你演对手戏,怕被抢戏。”
“这里面不包括你吗?”
“当然不包括,”她扬起下巴,“能跟最强的人演对手戏,进步才最快”
这时,丰远征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都过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排练厅霎时安静。
学生们迅速聚拢,在木地板上围成半圆。
李薇放下豆浆,快步走了过去。
看著李薇的背影,张祁麟觉得这女孩有点意思。
至於她那些话背后的目的,他懒得揣测。
他的对手,从来就不是这间排练厅里的任何人。
所有人都在排练厅中央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丰远征站在圈外,环视一圈,在座的只有十多个人。
“时间到了,没来的我们就不等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踏入圈內,自己也盘腿坐了下来,与学生平视。
“从谁开始,自我介绍一下名字。”
所有学生一个个报出名字,其他人对於报名字的学生,都是礼貌性地微笑点头。
轮到张祁麟。
“张祁麟,”他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空气瞬间安静,眾人看向他的目光带著复杂的神情。
还有几个学生悄悄交换了眼色。
张祁麟对这一切仿若未觉。
当所有人介绍完,排练厅內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丰远征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家不要那么紧张,这样,我们做几个游戏。”
他带著大家玩了丟手绢等一些简单的互动游戏。
起初大家的动作有些生硬,笑声也拘谨。
每一次奔跑、转身、触碰都带著小心。
一来彼此尚不熟悉。
二来也是因为起得太早,来到排练厅后还没来得及充分活动开身体,有些人跑动起来甚至略显笨拙。
相比之下,张祁麟的表现则颇为抢眼。
无论是灵巧地抓人,还是巧妙地摆脱追逐,都透出身体良好的协调性与柔韧度。
这让一些女孩望向他的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丰远征。
他在游戏里露出了不同於平日的另一面。
在游戏中,他会故意『使坏』,在传手绢时虚晃一枪,会佯装严肃,却又在抓住人时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
慢慢地,紧绷的氛围在追逐和笑声中一点点融化。
很快游戏结束,大家重新坐下,气息微喘。
丰远征微笑著问道:
“感觉怎么样?”
“好玩!”
“老师太赖皮了!”
几个胆大的学生笑著应和。
“游戏除了让大家放鬆,还没有一个目的,”丰远征环视一圈,“就是通过运动让整个肌肉活跃起来,发声时嗓子才不会那么紧。”
听到丰远征开始讲课了,所有学生都正襟危坐认真地听著。
张祁麟拿出笔和本子记录了起来。
丰远征继续说道:
“人艺的传统,在舞台上演员不带麦克风,你得凭自己的声音,穿透剧场,让最后一排的观眾也听清楚台词。”
丰远征的话,在学生中引起一阵骚动。
有人惊讶地挑眉,有人与同伴低声交换著难以置信的眼神。
一个女生举起手,带著疑惑问道:
“老师,现在的剧场都有很好的音响设备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这样训练?“
丰远征看向提问的女孩,耐心地解释道:
“这个问题很好,人艺对演员基本功的要求,音色要清晰饱满,吐字要准確归音,声音要具备天然的穿透力,情感更要充沛,而麦克风和音响系统会改变人声的质感,带来距离感和人工痕跡。”
“演员自身的嗓音和气息,能传递情感起伏、性格特质,以及心理变化,肉嗓发出的声音带有自然的质感、呼吸和颤抖,这些是电子扩音无法完全模擬的,它们能帮助观眾与角色建立更真实的连接。”
听著丰远征的解释,张祁麟想起章樺也曾告诉过他,人艺有不带麦克风演出的传统。
当时他也问过为什么。
章樺老师说,不用麦克风演出,大多数演员其实都能做到。
但为什么很多人不愿意做呢?
“累啊,”章樺当时笑嘆,“一台戏將近三个小时,全凭一口气撑著,一点懒都不能偷,人艺坚持这个传统,说到底,是一种傲气,吃的就是这碗饭,没这个本事,就別来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