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时,几个场务蹲在角落刷手机,小声嘀咕。
“看微博没?『电影导演协会』发声明了,喊话要理性投资……”
“何止,我同学在电影学院说,老师上课都把咱们项目当反面典型。”
“不能吧……”
“怎么不能?说咱们带坏风气,以后学生都不踏实学讲故事,全想著整特效了。”
杨寧听见了,没回头。
范彬彬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外头传得有点凶。”她说。
“嗯。”
“你……真不怵?”
杨寧拧开瓶盖,灌了口水,看著她:“你怵吗?”
范彬彬愣了下,摇摇头。
“那就行。”杨寧说,“演戏的不怵,导戏的不怵,別人瞎操什么心。”
他站起来,抓起对讲机:“第二场准备!爆破组就位!”
中午吃饭点儿,韩山平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晃进片场。灰夹克,背著手,像老干部遛弯儿。
杨寧正在看回放,听见动静抬头。
“韩董。”
“拍得咋样?”韩山平走过来,瞥了眼监视器。
“还成。上午过了四条。”
韩山平点点头,朝外努努嘴:“说两句。”
两人走到片场外头的空地。远处是废墟景,近处堆著器材箱。风有点硬,吹得韩山平头髮乱飞。
“报纸看了?”他问。
“看了。”
“啥感想?”
“挺热闹。”杨寧点了根烟,“免费给宣传了。”
韩山平瞅他一眼,乐了:“你小子,挺能扛啊。”
“不然咋办?坐地上哭?”
“陆川那边,我递过话了。”韩山平说,“他不会再公开吱声。但贾樟柯那帮人……我够不著。他们不是中影系的,有自己的山头。”
“明白。”
“但压力还是有的。”韩山平顿了顿,“广电那边有个老领导,一早给我打电话,问这片子是不是太『洋派』了。我说不是,是中国本子,就是用了点新手段。”
“他信么?”
“信不信都得拍。”韩山平说,“但你得注意分寸。血糊淋拉、打打杀杀、末世那套灰心丧气的劲儿……收著点。过审是大头。”
“心里有数。”
韩山平拍了拍他肩膀:“放手干。外头那些閒话,別往心里去。
这圈子就这德行,你软他硬,你硬他软。拿出真章来,他们自个儿就闭嘴了。”
“明白。”
韩山平走了。杨寧站在原地,把烟抽完。
下午拍爆破戏。
废墟里埋了炸点,黄小明得在爆炸里衝出来,打滚,起身开枪。
危险,保险起见,先试一把。
“三、二、一——爆!”
轰!
尘土扬天,碎渣子乱崩。
黄小明从烟里窜出来,动作利索。
“cut!不错!”杨寧喊。
监视器里回放,炸的那一下,黄小明脸上肉都哆嗦——不是演的,是真嚇的。
可眼神没躲。
杨寧觉著挺满意。
收工前,老徐攥著手机跑过来,脸沉著。
“杨子,瞅瞅这个。”
是电影学院內部论坛的截图。匿名帖,標题:“杨寧和他的金主们”。
內容写得更脏,说杨寧是靠睡女演员拉的投资,说范彬彬是“高级陪”,说整个组乌烟瘴气。
底下跟了好几百楼,有骂的,有信的,有看乐子的。
杨寧看完,把手机递迴去。
“查ip。”他说,“找著发帖的,告。”
“这……能成么?”
“怎么不成?”杨寧看著他,“造谣誹谤,侵犯名誉。一告一个准儿。”
“可闹大了……”
“越大越好。”杨寧笑了,“正好让大伙儿瞧瞧,咱们不光敢拍,还敢较真儿。
让那些躲在屏幕后头敲键盘的知道,胡咧咧是要代价的。”
他声儿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范彬彬走过来:“杨导,我也告。”
“你告啥?”
“他们说我是『陪』。”范彬彬眼神冷得扎人,“我要他们公开赔不是,赔钱。一分不能少。赔完了直接捐了。”
黄小明也凑过来:“加我一个。他们说我就『靠脸吃饭』,我他妈泥潭里滚了三个月,他们眼瞎?”
周汛举手:“我也告。说我『睡导演换角色』,这不能忍。”
一下子,群情激愤。
杨寧看著他们,忽然觉得,这场围剿,说不定是件好事。
至少把大伙儿拧成了一股绳。
“行。”他说,“老徐,找律师。所有造谣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告。”
晚上,杨寧在办公室写声明。
不是回陆川、贾樟柯的艺术爭论——那个没必要。
是针对网络谣言的法律声明。
写得很硬:
“近日,网络出现大量针对电影《紫霄纪元》剧组及演员的不实言论,涉嫌誹谤、侮辱……我方已委託律师事务所,启动法律程序……绝不姑息……”
写完后,他甩到剧组群里。
“明天上午十点,开记者会。主演都到。把这声明念一遍,然后——不答问,散会。”
老徐回:“这么硬刚?”
杨寧:“不然呢?跟他们磨嘴皮子?没那工夫。”
范彬彬私聊他:“杨导,谢了。”
“谢啥?”
“谢你帮我们出头。以前的剧组很多时候出了事,导演都只会压著我们演员叫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杨寧看著那句话,回了句:“该忍的忍,不该忍的,一步不让。”
关掉手机,他走到窗边。
夜色沉得化不开。
远处,北京城的灯海连成一片。
这个圈子,像一座野林子。有老虎,有豺狗,有藏在草里的蛇。各形各色,五花八门的人都有,如果事事都忍让,那会被人吃干了抹净。
就像现在的自己,带著一队刚拉起来的兵,闯进来了。
现在,老虎豺狗都扑上来了。
那就打。
…………
记者会安排在上午十点,中影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红布,矿泉水摆得整整齐齐。
杨寧坐中间,左边范彬彬,右边黄小明,周汛挨著范彬彬坐。
老徐站在门口,像尊门神。
底下黑压压一片。
镜头,录音笔,笔记本。
记者们早早占了位置,交头接耳,空气里嗡嗡响。
杨寧看了眼表,十点整。
他拿起话筒,没站,就坐著。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到场。”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有点冷,“今天只说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