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击倒巨人的武器
    维瓦尔不得不为自己所创造的这一幕而感到些微的骄傲。
    当初教堂之中，诺文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说维瓦尔自己比他更懂底层人的想法，隨后仿佛又是半开玩笑地提议道，乾脆就让你当卡尼亚村的外交代表好了。
    他当时惊得几乎跳了起来，恨不得把给神父说过的所有话全都吞回肚子里去。
    我只是个马夫！
    什么又是外交又是大使的，还有商会契据的条条框框，他哪里搞得明白？
    再说，卡尼亚村整整一百六十六个人。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眼前，还要把事情交待清楚？天父在上啊！
    我是个没什么文化的马夫。
    他依然这样想，现在却不再因此自卑了。
    但我也是拉曼查的一份子，是有马的人，是可以吃饱穿暖的人。
    维瓦尔看过了更好的世界。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还要怎样发展，但他愿意用自己粗俗的话语把这些泥地里的人拉扯进来，一起享享好运，把贵族老爷那群狗东西踹到一边去。
    这样想著，马夫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
    女人们和神父安抚著可怜的老玛丽，她也很快止住了那可怕的笑声，只是紧紧地捧著锅，宛若怀抱一个婴儿，带著她的两个孩子在旁边等待。
    村民们不再畏缩，害怕，他们的眼中终於出现了对改变的一丝丝希望。
    工具在神父的分配下，有条不紊地送到了最需要它们，或者说，最能发挥它们功用的村民手中。
    锄头和剷头之类的农用工具，部件都是分开的，需要二次组装，免得占太多地方，大部分都没有配杆，在等著合適的木料。
    而斧头也不多，主要用来修形和劈柴。
    但村民们甚至都不在意了，马特奥更是在看见板车侧面那件大工具之后，兴奋地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那是一把巨大的双人锯！就像是狼的牙齿一样锋利！
    他急匆匆地拉著一个壮年人冲向村边的一棵小树，垫上楔子，拉响锯条，那喷吐著木屑的声音几乎让村民们激动得头皮发麻。
    而几个有修补木器经验的“木匠”接过这根粗糙的木头，用手锯，刨刀和凿子，不到片刻就製作出数根长短合適的木桿。
    它有些粗糙，散发著新鲜木料的香味，这味道让村民们都沉醉了，眼中带著泪。
    他们可以自己做家具，做工具，劈柴火了！
    铁匠看见这一幕却勃然大怒：“喂！你们几个小子，下手轻些！別把锯条崩了！”
    “好是好，可不容易修...”他喃喃自语道。“坏了怎么办？”
    “坏了？”维瓦尔似乎没听懂。
    “对，先生。我们没有打锯条的经验。”贡萨洛眉头紧皱，“如果他们用的不好，断了，这种好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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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瓦尔终於明白他们在担心什么。
    担心这些宝贝坏了就没地方修了，说不定还得赔钱。
    “嗨，坏了就坏了唄。那算什么事？”马夫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丟垃圾桶里。回炉，再造一批就是了。”
    “再，再造一批？”铁匠瞪大了眼睛。
    天父在上，那得有多少铁匠在一起工作，才能这么浪费到甚至褻瀆地对待这些珍贵的工具！？
    “你们，不，拉曼查哪来的这么多铁矿？”他激动地追问，“在昆卡领，只有领主才有铁矿！”
    “呃。就是挖出来的啊。”
    维瓦尔挠了挠头，那些长著毛的壮傢伙时不时就会送来一大堆铁矿。
    再说了，他也很难向铁匠解释鼠鼠们操控的那种往下砸的钻头，平硐矿道的构造，还有后来的矿井渗水驱动的水碓破碎、分选...
    毕竟那些他自己都弄不太清楚。
    “矿石就在地下。”马夫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就是比別人挖得更深一点，找得更准一点。”
    铁匠张了张嘴，为此感到一阵眩晕。
    “哎呀！先別管这个了，和你聊得我都忘了。快来，继续搭把手。”
    维瓦尔看著工具都发得差不多了，急忙拽著贡萨洛跑回教堂门口。
    “喂，別拿了工具就跑！回来！”他朝著有些散乱的村民大喊道，“还有东西发！”
    还有东西！？不是都已经发了工具和锅了吗？
    村民们瞬间又聚拢成一片，眼巴巴地排成长队，还有好奇的孩子跑到围栏旁边伸长脖子往里面望。
    马夫拉著不明所以的铁匠继续翻开第二辆马车的篷布—一铁匠本以为是第二车工具。
    可篷布掀开，底下却没有工具的寒光，而是堆积如山的柔软浅灰。
    村民们僵住了。铁匠也惊呆了。
    他知道锻造一把斧头要多少锤，但他无法想像织出这么多布料需要多少个日夜。这需要村里所有女人纺足足十年。
    “发衣服！排好队了啊。”维瓦尔喊道，“报自己家里几口人，来领衣服和鞋子，孩子也有！
    別抢，衣服管够，都一样！”
    马夫看了看面前人的体型，从一堆衣服里翻出一套，连带著鞋子一起丟进那个村民怀里：“拿著。”
    “天父在上。”那人惊呆了，不断低头看著那些沉重结实的布料，和维瓦尔身上的完全一致！
    “这比我全家的衣服叠起来都厚！”
    甚至还有鞋子。不是那种皮鞋，也不是木底草绳或者烂布凑合的“鞋”，这是一种...短靴子。
    鞋底是一种略微发硬，和皮革一样的材料，深棕色，而鞋面就是和衣服同样的布，但更厚了一点。
    他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了一双好鞋！
    村民坐在地上，脱掉脚上那堆分不出是泥还是布的烂玩意儿，颤抖著把脚伸进靴子里。
    奇蹟般地合脚。
    再套上那身衣服，有点紧绷，但厚实得让他心安。
    他站起来，踩了踩地，没多少灰土和石子嵌在脚底了。他感觉自己变高了，站稳了。
    像个士兵，或是富有的旅行者。
    “好了，好先生。”马夫有些著急地催促道，“你已经领了，给后面的人让让位置吧。”
    那个村民才宛若梦游般地走了。他故意跑到河边，跑到风最刮人的地方，张开双臂。
    妇女们带著孩子，同样领到了衣服，神父指向教堂：“去那里面吧。”
    她们感激地小步走去，看见细密得像麦穗一样的针脚，瞪酸了眼睛也看不清是怎么缝的。
    教堂侧面有一匹马。
    她们听著那个大傢伙的响鼻，抚摸著这种衣服，心中第一个念头是，孩子们今年不会被冻伤了。
    第二个念头可怕得让她们吸起了凉气。
    维瓦尔...在用做衣服的料子去盖马！那匹马！全是同样的料子！
    “这到底是什么料子？”轮到猎人的时候，他好奇地问道，“这可比烂皮革都耐用！不像羊毛啊，我没听说过周围哪里有种亚麻。”
    维瓦尔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想了想：“秸秆做的。”
    猎人瞪著他。
    几秒后，他耸了耸肩，吹了个口哨，也帮忙挑选起了衣物：“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村民们有学有样，很快將所有衣服全部发完，还剩下不少。许多人正新奇地舒展著手臂，试著让衣服更贴身。
    除非听到东西发完了，否则他们可是一步都不想走了。
    维瓦尔继续打开剩下的箱子。
    有几十个小瓶，里面装著灰白的粉末，他解释道：“这是鼠块粉，鼠...嗯。反正也是辛苦种出来的，用水泡一下就能吃，虽然味道不怎么样...”
    “喂！你干什么呢！別干吃啊，粘嘴！”
    马特奥尷尬地放下瓶子，注意到这些小瓶本身都光溜溜的，不可思议。
    “这瓶子不漏水！”他带著一种近乎狡黠的喜悦低声说，“可以拿回去装东西。”
    铁匠鄙夷地用手肘捅他：“你就这点见识了。”
    最后，只剩下一口严实的箱子。
    维瓦尔无比严肃地打开了它。
    村民们踮起脚尖张望，是黄金吗？是珠宝吗？还是圣象？
    都不是。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用轻薄的纸张和线订成。
    村民们失望了，他们没几个识字。神父却几乎是以无比的虔诚捧起那些书本，更甚於神圣的经文集。
    所有书籍都清晰准確地绘製了示意图，涵盖农业、通识、文学、工艺四方面，如何製作重轮型和龙骨水车，如何利用水渠规划灌溉区...
    就算是根本不认字的人也能看懂个大概。
    “诺文先生说过，通用语读写相符，学起来其实很快。”维瓦尔对神父说，“他希望您可以让村里的所有孩子都学会认字。”
    神父深吸一口气，来到村民之前，展示那些比黄金还贵重的知识：“你们听到他所说的了。拉曼查之主，诺文，要你们的孩子读书认字。”
    “你们愿意吗？”
    寂静凝固了有说有笑的村民们。
    他们颤抖著想要跪下，却迎来了维瓦尔几乎是愤怒的目光。
    妇人们最先点头。
    於是，事情就这样成了。
    “可我们怎么报答您！？”有人哭泣著大喊。“我们只是一群愚笨的村民！”
    “那是以后的事情。”维瓦尔轻嘆著说。“现在你们好好活著，好好干活就是了。为你们自己，为拉曼查，这就够了。”
    然后他隨手一指，指向那些原本准备作为最绝望时的燃料储备，却在援助之下突然变得一无是处的秸秆堆。
    “顺便给我们一点剩下的黑麦秸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