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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魔为孽债
    黎念抬眼审视著赵行。
    他能在意识中清晰地感应到,那枚【蚀髓毒种】就潜伏在赵行的心脉深处,微微搏动。
    只要他心念一动,剧毒便会立刻爆发,顷刻之间让赵行毙命。
    控制赵行,这一步在黎念看来並不算太过冒险。
    倘若对方是个状態完好的开元境修士,黎念的確不敢轻易动用蚀髓毒种。
    一来,对方不会给他近身种下毒种的机会与时机。
    二来,蚀髓毒种的毒性与蟾毒同源,也可能被充沛的真元勉强抵抗,无法立即致命。
    但眼下的赵行,却是最合適的控制对象。
    他本就带著旧伤,如今又断了一臂,更因强行催动【锐金功体】,导致经脉尽断。
    一身修为早已去了十之八九,日后能否恢復尚未可知。
    即便没有【蚀髓毒种】制约,他也难以对黎念构成什么威胁。
    可赵行这个殮尸所组长的身份,却极有用处。
    无论是藉此接触更多尸首,还是打探妖魔司內关於上品功体的消息,对黎念都至关重要。
    上品功体本就难得,若他还是个普通秽工,只靠碰运气摸尸抽盲盒,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若是就这般隨便去修一道中下品功体,黎念也不愿意。
    黎念觉得,是时候该主动一些了。
    就在黎念暗自盘算时,赵行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著他。
    眼前的少年身形瘦削,除了掌心因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外表看不出任何练武的痕跡。
    可他呼吸绵长平稳,先前投掷毒瓶时的手法精准、力道沉稳,分明是內壮有成,甚至可能已至贯通期的实力。
    但这年纪实在太过年轻,不过十六七岁。
    寻常人在这个年纪才刚刚起步开始打磨身子,他却已经有了这等修为?
    难道只修炼了一两年就达到了这种程度?
    更让赵行心惊的是这少年的心性。
    冷静得近乎冷漠,全然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浮躁与慌张。
    能在殮尸所潜伏数月不露声色,这份心性绝非寻常。
    他究竟怀著什么目的?
    赵行心中念头飞转,这少年来自何处?是何来歷?
    莫非是沉寂多年的城外三邪,又开始对建阳城有所图谋?
    赵行思绪翻涌,最终却只是眼底一暗,在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
    罢了。
    心脉处那异物正隱隱搏动,如同活物般汲取著他本已枯竭的气血。
    虽不知其乃是何物,但那冰冷的威胁感却无比清晰。
    他的生死,已悬於对方一念之间。
    更何况,他这身伤势......经脉尽碎,臂膀已失。
    即便真得了岑所丞手中的那枚妖丹,也不过是勉强续命,昔日的修为,终究是回不去了。
    赵行此生本就並无他求。
    但如今前路已断,道途已绝。
    日后不过是苟延残喘一条烂命罢了。
    这少年来自何方,有何图谋,与那城外势力是否有关......这些都不重要了。
    无非是多方势力的又一次博弈,而他,不过是这棋局中一枚残破的棋子。
    既如此,为人棋子又如何?
    受制於人也无妨。
    只要能活著,活著看到向明皓峰復仇的那一天。
    天色已泛起鱼肚白,將亮未亮,微光映出满地狼藉。
    黎念见赵行倚墙调息片刻,虽满身血污,气息却已平稳不少,便出声问道:“赵大人,可还能动弹?”
    “收拾残局,回城吧。”
    赵行深吸一口气,以刀拄地,闷哼一声,勉力站起。
    “伤势重在经脉,行动此时已经无碍。”
    黎念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处被熊妖衝垮的院落废墟。
    他在残垣断木间翻找片刻,发现桌底残存的蟾毒已被落下的房梁尽数砸毁,不由低语:“可惜了。”
    所幸,那张处理了半晚的寒玉蟾妖皮尚在。
    只是混战中被戳破了两个窟窿,品相已大打折扣。
    黎念將妖皮抖落灰尘,抬头望向赵行:“这是你为岑所丞备的寿礼?”
    赵行苦笑:“正是。”
    “如今破了这两处,价值大损......否则,本该是最合他心意的贺礼之一。”他声音渐沉,“明皓峰派柴鸿来截杀,说不清是有几分心思是恨我碍事,几分心思是图谋这张妖皮。”
    黎念將妖皮叠好,用一块粗布包起收妥,继续问道:“岑所丞修为尽废,向来不过问所內事务,为何这次寿宴,你们如此费心准备?”
    赵行略作停顿,继续解释道:“岑所丞在这次八十寿宴后,將辞去所丞一职。”
    “他特意声明,將在寿宴上根据寿礼的价值予以回礼。”
    “虽说如今修为尽失,但毕竟是曾经的第三境强者,资歷极深。”
    “便是巡狩司与镇狱司的司首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岑老。”
    “他手中掌握的財富、宝药与秘术难以估量。”
    “无论是想角逐下一任所丞之位,还是谋求调任妖魔卫,只要能得他青睞,或许就是一句话的事。”
    黎念微微点头。
    巡狩司与镇狱司的司首,应当也是第三境的修为,在建阳城中已算是顶尖人物。
    连他们都要对岑锦川如此尊敬,足见其资歷之深,地位之高。
    如此看来,明皓峰这等人特意转入殮尸所,多半也是为了接近这位岑老。
    黎念目光转向地上的尸体,向赵行问道:“这两具尸首,是否会滋生魔念?”
    赵行闻言,抬眼看了看黎念,心中暗忖,此人连魔念的常识都不知晓,应当与阴骨道无关......
    赵行缓缓解释道:“修士修行,本就是一个异化己身、渐生神异的过程。”
    “所谓魔,並非凭空出现之物,而是修行者死后留下的孽债。”
    “修士死后,意念虽散,但一身真元与神异却未必即刻消散。”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些真元与神异,通常有两种归宿。”
    “其一,真元神异尽数溃散,重归天地,算是得了善终,尘归尘,土归土。”
    “其二,更为常见的,是神异残存於肉身之中,与死者生前的强烈执念或怨愤相互纠缠,最终驱使尸身异变,化为只知遵循执念行事的怪物——此即为魔。”
    “它们往往保有部分生前的能力,却无生前的心智,只余一股不散的执念,是为大害。”
    “而我殮尸所的职责之一,便是以秘术赶在尸身成魔之前,將其体內残存的神异之力封存於某一器官,化为可用之材,既可消除隱患,亦能物尽其用。”
    “可惜我如今经脉尽断,无法运转真元来完成封存。”
    “好在大部分开元境修士的神异都会自动匯聚於心窍,只需及时將其心臟取下即可。”
    他抬眼望向曹未的尸身,神色复杂:
    “曹未一身力量已被我的尸刀术耗尽,不会滋生魔。”
    “倒是这柴鸿......他的尸身確是极有可能异变,需要及时取下心臟。”
    黎念闻言若有所思,取出一把解骨刀,小心地靠近柴鸿的尸身,利落地剖开了他的胸膛。
    赵行跟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判断道:
    “他的真元同样已散,不会成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