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奥林匹斯坠落到凡间的感觉,像是从一场盛大的幻梦跌回粗糙的现实。
赫尔墨斯脚尖轻轻一点,落在了阿尔菲奥斯河畔的乱石堆上。
脚踝上的金色羽翼收敛了光芒,化作两片静止的金属装饰贴合在凉鞋两侧。
赫尔墨斯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双蛇金杖上。
在神山的大殿上,这是权柄的象徵。但在这充满了欲望与生机的凡世间,它才显露出了更本质的一面。
杖身上那原本只是浮雕纹路的双蛇隨著赫尔墨斯的呼吸开始了微微起伏,鳞片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左侧的白蛇眼神冷漠,仿佛在时刻准备著勒紧某种无形的绳索。而右侧的黑蛇信子不安分地吞吐著,红宝石般的眼睛盯著不远处,流露出一丝贪婪。
赫尔墨斯轻轻抚摸过黑蛇那冰凉的头颅,指尖传来一阵討好般的战慄。
他顺著黑蛇的目光看去,那里是河滩的一处凹陷地,扔著两张巨大的牛皮。
赫尔墨斯握著金杖心念一动,杖身右侧的黑蛇仿佛等待已久,猛地將身体探出杖身,对著那两张牛皮张开了下顎。
“这就是混乱的权柄……”
迪斯诺米亚代表著无序,而无序是没有边界的,它的腹中是一个时间静止的混沌亚空间。
而牛皮所在的区域,空间突然发生了诡异的摺叠,就像是影子突然活了过来將实物吞没。
那两张庞大的牛皮在扭曲的波纹中迅速变小,最后化作两道流光吸入了黑蛇口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赫尔墨斯感觉手中的权杖微微沉了一丝,那是一种奇妙的充实感。
他满意地拍了拍冰凉的蛇头,黑蛇顺从地缩回杖身,重新化作了精美的纹饰。
这不仅是销毁证据的焚化炉,更是最完美的私產仓库。
“很好。”赫尔墨斯摸著杖身,“这以后拿来销赃不错。”
清理完现场,赫尔墨斯转身掠向那座被巨石封死的溶洞前。
他举起金杖,杖尖轻轻点在巨石上。
“嗡——”
金杖发出了一声嗡鸣,原本封锁洞口的巨石在神力的激盪下轰然滚开,露出了幽深的洞口。
黑暗中,四十七双牛眼闪烁著不安的光芒。
它们前蹄刨动著岩石,隨时准备为了自由而衝锋。
“哞——!”
一头强壮的公牛率先冲了出来,带著撞碎一切的气势。
但当它的蹄子刚刚踏出洞口,看到了手持金杖的赫尔墨斯,它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力让它的膝盖瞬间发软,在神兽的感知里,持有此杖者,即为牧群的主宰。
公牛那原本高昂的头颅顺从地低了下去,它收回了衝锋的姿態,乖乖地走到赫尔墨斯身后站定。
紧接著是第二头、第三头……所有神牛鱼贯而出。
它们不再需要被驱赶,不再需要鞭打,一种绝对的归属感被烙印在了它们的灵魂上。
赫尔墨斯看著这支温顺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权柄的味道吗?不需要暴力,只需要存在。”
他转过身,手中的金杖指向北方那片遥远的金色原野。
“跟上,我的眷族。”
赫尔墨斯的声音在牛群中迴荡。
“去往那流淌著奶与蜜的应许之地,那里才是你们的归宿。”
……
这一次的旅途不再是狼狈的逃亡,赫尔墨斯身后的神牛们排成了一条整齐的长河。
金杖发出的嗡鸣代替了牧人的鞭子,指引著它们穿过荒野,跨过乾涸的河床。
渐渐地,那座熟悉的葡萄园再次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赫尔墨斯看到了那个身影。
在葡萄园的入口处,一座栩栩如生的石像正保持著跪地的姿势。
那是巴图斯,这位贪婪的守园人此刻已经化作了永恆的石头。
他的嘴角还掛著一丝諂媚笑容,但眼角却已经裂开了惊恐的缝隙。他一手指向南方,另一只手死死攥著一件流光溢彩的紫袍。
这种顶级衣料的柔顺与石像的粗礪,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诞的反差。
队伍停了下来,赫尔墨斯降落在石像面前。
他先是看向旁边那头被拴在葡萄藤上的母牛,这可怜的傢伙已经被晒得脱了水,正徒劳地啃食著乾枯的藤蔓。
“受苦了,女士。”
赫尔墨斯挥动金杖,金光一闪,瞬间切断了韁绳。
母牛如蒙大赦,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回了牛群的队伍里,大口喘著粗气。
神牛全员归队,资產无一损失。
做完这一切,赫尔墨斯才重新转过身,正视著巴图斯的石像。
他凑近观察著石像那双已经没有了瞳孔的眼睛,轻轻嘆了一口气。
“看看你,老人家。”
“你向冥河发誓会保守秘密,结果转头就把我卖给了阿波罗。贪婪让你开口,但誓言让你闭嘴。”
他伸出手,抓住了石像手中那件死死抓紧的紫袍。
“嗤——”
赫尔墨斯稍微用了点力,將那件紫袍从石像手中扯了出来。
隨著紫袍滑落,石像那贪婪抓握的手势变得空空如也,显得更加地滑稽。
赫尔墨斯抖了抖手中的长袍。
阳光下,紫色的丝绸流淌著如同醇酒般的光泽,每一根金线都在闪耀。
“好东西。”
他抚摸著那丝滑的料子,感受著那顶级的做工。
“多谢保管,老人家。”
赫尔墨斯手腕一翻,手中的双蛇杖微微震颤。
缠绕在右侧的黑蛇猛地张开了嘴,紫袍瞬间缩小没入了黑蛇口中。
“既然你违背了誓言,这件衣服就作为违约金没收了。”
隨后赫尔墨斯举起金杖,用杖底在石像的额头上重重一敲。
“咚。”
一道金色的双蛇印记一闪而逝,隨即深深烙印进了岩石內部。
“老人家,你生前太过於贪婪,也太过於多嘴。这条路口需要的是沉默的指引者,而不是多嘴的告密者。”
“现在,你完美了。你就站在这里吧,告诉每一个路过的旅人:诚信者通行,背誓者止步。”
做完这一切,赫尔墨斯转过身再也没有看那座石像一眼。
“出发!”
金杖指向北方,队伍再次启程。
只留下那座石像依旧跪在烈日下,仿佛乞討著什么,又像是在向过路人展示著贪婪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