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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绝佳的位置
    第78章 绝佳的位置
    扬尼斯將绘製完成的地图在自己的帐篷里舖开,借著昏暗的灯光亮,仔细审视著。
    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將他疲惫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摇曳不定,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面前这张来之不易的羊皮纸上。
    这几天,白天,他带著铅垂线和星盘,沿著河岸来回奔走,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他测量水深,校正方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他在用他的双脚给帝国的边疆测绘。
    夜晚,他就在这小小的帐篷里,结合测量到的数据,完善白天绘製的草图。
    就这样一幅来之不易的详细地图出现在他的眼前。
    地图上,一南一北两条河流,夹著一个面积不大的湖泊,构成了一个纽带,將北面的卡拉格湖与南面的奥瑞亚湖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他的手指在另一张粗略的旧地图上缓缓移动,那张地图是帝国最大胆的探险家早期绘製的,充满了大片的、代表著无知与恐惧的空白。
    五个巨大的湖泊,如同上帝创世时遗落的五块蓝宝石,被隨意地镶嵌在这片广的陆地上。
    而他此刻所在的这个位置,这个他亲手勘测出的地理节点,恰好处於这片巨大水系的中央地带。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型,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长途跋涉带来的所有疲惫与麻木。
    这里可以崛起一座伟大的城市。
    是的,一座伟大的城市。
    来自西面那片更为广阔湖区肉眼可见的资源,还是皇子口中那虚无縹緲的矿藏;来自东面湖区或者南面阿巴拉契亚山脉的煤炭,还是供养文明的粮食,都可以通过这片天然的水网匯集於此。
    这里將成为一个巨大的中转枢纽,一个贸易的十字路口。
    只要贸易的血脉还在流动,城市就不会衰败。
    如果巴西尔皇子所说的那个巨大铁矿真的存在,那么这座未来的城市,凭藉其得天独厚的运输优势,將成为帝国钢铁產业的中心。
    铁矿石顺流而下,煤炭逆流而上,两种决定帝国未来的力量,將在此地的熔炉中交匯,喷涌出足以重铸罗马荣光的钢铁。
    思绪至此,扬尼斯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这具疲惫的躯壳,飘荡起来,越过脚下冰冷的土地,越过万里波涛。
    他越过了大西洋,越过了地中海,回到了那片罗马人魂牵梦蒙的故土。
    帝国的旧都,君士坦丁堡。
    那座世界之城,不也正是扼守著一条黄金水道,在东西方货物的交匯中,缔造了千年的辉煌与不朽。
    旧都的地形,两段狭窄的海峡,中间一片宽阔的內海。
    扬尼斯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笔下的地图。
    与脚下这片土地何其相似。
    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故土的海峡连接著两片大陆;而此地的河道,连接著两片浩瀚如海的淡水湖,孕育著新生。
    扬尼斯猛地站起身,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
    晚风带著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冰凉刺骨,让他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河水在漫天星光下泛看粼粼的波光,无声地流淌。
    他望著这片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景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在这一刻,他仿佛不是站在一片未知的蛮荒之地,而是正站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岸边,眺望著对岸金角湾的点点灯火,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圣索菲亚大教堂那悠远而神圣的晚祷钟声。
    第二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给森林和湖面都披上了一层乳白色的纱。
    这支十人小队已经在此地停留了数日。
    扬尼斯在此地测绘地图;铁匠米海尔则每天都在附近的岩层和土壤中敲敲打打,寻找著巴西尔皇子口中那虚无縹緲的巨大铁矿。
    而队长约翰,则带著几名近卫军士兵,每日外出狩猎,用弓箭和陷阱確保队伍的食物供给。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是队伍里大多数人的共识,等待让大多数人焦躁不安。
    约翰將扬尼斯和米海尔叫进了自己的营帐,“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约翰开门见山,“我们的任务是勘探整个五大湖的南岸,而不是在一个地方耗著。说说你们的发现。”
    话音刚落,扬尼斯就按捺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自己这几天的成果,在约翰面前的一只木箱上缓缓摊开。
    那是一幅用笔精心绘製的地图,线条精准,標註详尽,比他们出发时携带的任何地图都要详尽精確。
    “约翰,你看这里!”扬尼斯的手指点在地图的中央,“我发现了一个拥有无穷潜力的位置!它位於五大湖水系的中央,是天然的交通枢纽。无论西部的湖区发现了什么,还是东部需要运送什么,这里都是必经之路!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巨大的货物集散地,一座新的世界渴望之城!”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平復著呼吸,似乎在组织语言。
    “而且,你看这地形。”扬尼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两条河流和一个小湖的轮廓,“一段狭窄的河道,连接著卡拉格湖和一个小湖,然后是另一段河道,通往奥瑞亚湖。之前的探险家根据土著的发音给它们取了名字,但我觉得,它们应该有更伟大的名字,对我们罗马人而言,意义非凡的名字。”
    他的手指指向北侧连接卡拉格湖的河流,动作变得庄重。
    “我想称它为,博斯普鲁斯河。”
    接看,他的手指下移,点在中间那个小湖上。
    “这里,就是马尔马拉湖。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连接奥瑞亚湖的南侧河流上。
    “而这条,就是达达尼尔河。”
    博斯普鲁斯,马尔马拉,达达尼尔。
    三个名字在小小的营帐中迴响,约翰和米海尔都沉默了。
    这些名字对每一个罗马人来说,都早已刻印在血脉里,却又因为那场百余年前的国破家亡,而变得遥远、陌生,甚至不敢轻易触碰。
    许久,约翰才缓缓开口。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条墨线上轻轻拂过。
    “这里的地形,確实和欧罗巴与亚细亚交界处的那条海峡有几分相似。我同意你的命名。这些名字,能让我们永远记住,我们为何会来到这片土地。”
    他抬起头,看向扬尼斯。
    “巴西尔殿下会满意的。至於未来在这里建立的城市叫什么,那要由殿下来决定。”
    说完,他转向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米海尔。
    “你呢,米海尔?你有什么收穫?”
    米海尔被点到名,有些侷促地站起身。他不像扬尼斯那样能言善辩,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报告自己的发现。
    “这里没有大铁矿。我什么都没找到。”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我敲碎了上百块石头,也用铲子挖了十几个小坑。周围的岩石里確实含有铁,但品位太低,杂质也多。”
    他看了一眼扬尼斯那张充满希望的地图,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扬尼斯先生说得对。这里的交通確实便利。也许殿下说的大铁矿在更西边的大湖旁。我们可以把矿石从那边用船运到这里来冶炼。所以,我觉得我们必须走完剩下的路,把整个大湖区都探查一遍。”
    约翰听完,点了点头。他没有对米海尔的失败表示任何失望,只是平静地下达了命令“这里的探索告一段落。今天整理行装,明天一早,我们继续向西。”
    “好的。”扬尼斯和米海尔齐声应道。
    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帐篷。
    扬尼斯將他那幅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地图,视若珍宝地捲起,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之中,仿佛那里面装著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帝国的未来蓝图。
    米海尔则坐在冰冷的火堆旁,將他的锤子和几根不同尺寸的铁钎拿出来,用一块鹿皮反覆擦拭,擦得亮,那是他的依靠和慰藉。
    第二天,队伍迎看朝阳再次出发。
    他们沿著河岸向西,穿过茂密的森林和开阔的草地。十几天后,当大家十人小队到达大利姆尼湖的南端时,大家都充满了疲惫。
    他们已经经过过了奥瑞亚湖、卡拉格湖,现在又抵达了大利姆尼湖的最南端。
    按照计划,只要沿著湖岸向北走,就能完成对五大湖区南岸的初步勘探。
    但巴西尔皇子所说的“巨大矿脉”,连影子都没有。
    米海尔心中的焦躁与日俱增。
    一路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默。队伍休息时,別人都在喝水啃著干硬的肉乾,低声谈论著回家后的生活,他却总是独自走到一边,抓起地上的石块,用隨身的小锤子“噹噹当”地敲个不停。
    那清脆而单调的敲击声,成了队伍行进中最固执的杂音。
    然后,他会对著碎石的断面看上许久,最后总是失望地將石头扔掉,继续沉默地前行他的举动在其他人看来,已经有些古怪。
    “他到底在敲什么?石头不都一个样吗?”一名年轻的近卫军士兵终於忍不住,在一次休息时跟同伴小声嘀咕,“我们每天都因为他慢吞吞的动作少走好几里路。”
    “闭嘴。”另一名老兵低声喝止了他,“这是皇子的命令。约翰队长都没说什么,你操什么心?”
    抱怨声被压了下去,但那种不耐烦的情绪,在队伍里悄悄蔓延。
    米海尔自己也感觉到了压力。他能感到身后那些士兵们投来的视线,里面混杂著不解、不耐烦。
    他知道,在这些只认刀剑和纪律的军人看来,他不停地敲打那些路边的石头,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行为。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是铁匠的儿子,他的家族世代以炼铁为生。寻找矿脉,是他唯一能为这支队伍,为皇子的宏伟计划做出的贡献。
    如果连他也找不到,那这次探险就將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是巴西尔皇子算错了?这片广的土地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大铁矿?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在他的大脑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出发前,在埃律西亚城,那位年轻的皇子见他时说的话。
    “米海尔,你的眼睛和你的锤子一样重要。我需要你找到那种质地优良的铁矿石。”
    皇子的声音平静而充满信心,仿佛他已经亲眼见过那片红色的土地,亲手触摸过那种沉甸甸的矿石。
    那天晚上,米海尔独自坐在熄灭的篝火旁,抱著他那柄冰冷的锤子发呆,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还在想矿石的事?”扬尼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学者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袋。
    米海尔没有接,只是低著头,声音微小。
    “我快要放弃了。也许皇子殿下弄错了,也许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我只是个打铁的,不能找寻到巨大的矿脉。”
    “別这么说。”扬尼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记得我给你看的那张地图吗?那个我命名为博斯普鲁斯河的地方。”
    米海尔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张地图,如果没有你的坚持,我们根本到不了那里。我们可能早就听了约翰的,沿著东岸那些安全的定居点打个转就回去了。”扬尼斯看著他,“我的地图只是画在纸上的线条,它指出了一个地方的潜力。但是,米海尔,只有你的锤子,才能敲出让这个潜力变成现实的东西。殿下派我们出来,他信任我的笔,也信任你的锤子。我们是一个整体,缺了谁都不行。”
    扬尼斯从地上捡起一块普通的石头,塞进米海尔的手里。
    “別灰心,铁匠。也许明天,也许下一刻,你敲开的石头,里面就藏著帝国的未来。
    力米海尔看著扬尼斯,又看了看手里那块粗糙的石头。他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似乎鬆开了一些。
    他握紧了锤子,带著这种近乎绝望的执,踏上了最后一段未知的旅程。
    队伍绕过大利姆尼湖的最南端,开始沿著西岸向北行进。
    这里的地貌与之前又有所不同。森林不再那么茂密,开始出现一些丘陵和岩层。风从湖面吹来,带著一股凛冽的气息。
    这样的地形,更有可能找到大的质地优良的矿脉。
    他的脚步变得沉重,每一次落脚都像是在丈量著希望与绝望之间的距离。他的视线盯著地面,不放过任何一处顏色异常的土壤,任何一块纹理奇特的岩石。
    他手中的小锤,几乎每走几步就要敲响一次,发出清脆而又单调的回声。
    他心中的那份自信,在长达数月的徒劳搜寻中,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完成皇子交代的任务。
    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究竟是足以支撑起帝国未来的宝藏,还是又一次的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