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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修公德
    赵煜缓步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分群而坐的书生。
    东侧的八角亭里,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正围著一张紫檀木桌品茗,桌上摆著玉棋盘,其中一人正捻著棋子笑道:“昨日我在损益阁通过了商道考核,先生说我可入『货殖堂』学习,看来下月就能进府衙帮家父处理商事了。”
    “恭喜王兄,”旁边一人举杯,“我却在农事考核上栽了跟头,看来还是得再去田垄里多待些时日。”
    他们言谈间举止优雅,眉宇间带著自信,却无半分骄矜,提到去田垄劳作时也不见牴触。
    而西侧的槐树下,十几个布衣书生正围著一个老农模样的人请教,地上摊著几张桑蚕图谱。穿草鞋的书生指著图谱问道:“张老,您看这蚕卵的顏色,是不是预示著今年的蚕丝会更坚韧?”
    老农捋著鬍鬚点头,耐心指点起眾人农事学问。
    右侧则是另一番景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至几座精巧的院落,院墙是黛色的砖,墙头探出几枝粉白的蔷薇。
    穿月白锦袍的书生们缓步其间,腰间繫著玉带,手中摺扇轻摇,说话时声音温润,偶有爭执也只是微微蹙眉,绝无粗鄙之语。
    一名书生正站在廊下写生,笔尖沾著硃砂,在洒金宣纸上勾勒竹影,身旁侍立的书童捧著砚台,时不时用银签拨弄炭炉上的银壶,水汽氤氳中,茶香裊裊。
    更奇特的是人群的划分。穿紫袍者聚在东侧的观星台附近,谈论著历法与星象,他们袖口绣著北斗七星纹,腰间玉佩统一是羊脂白玉。
    穿绿袍者则围在西侧的圃园,研究著新培育的稻种,袍角沾著泥土,却个个神情专注;穿灰袍者多在中央的讲经堂周围,他们或是商贩打扮,或是工匠模样,正拿著算盘与图纸爭论,嗓门洪亮却条理清晰。
    赵煜驻足观察片刻,发现这些人群虽涇渭分明,却无半分敌视。
    穿锦袍的书生遇见布衣书生,会微微頷首,抬手作揖时袍袖翻飞,动作標准而恭敬;布衣书生亦会弯腰还礼,虽动作略显粗疏,眼神却坦荡。
    有个穿绿袍的农学家模样的老者走过,紫袍书生们纷纷侧身让路,其中一人还上前请教某段古籍中关於节气的记载,老者耐心解答,末了从袖中掏出个新摘的枇杷递过去,对方笑著接过,毫无芥蒂地咬了一口。
    “公子请看。”素柳又指向损益阁另一侧。那阁楼通体由楠木建成,无漆无彩,共分三层,每层檐角下都掛著块木牌,分別写著“考”“核”“迁”三字。
    赵煜注意到,阁楼门楣上悬著块青铜镜,镜面光滑如洗,照出人影时却会在衣袍边缘泛出淡淡的光晕。
    穿锦袍者进入时,光晕是金色的;穿布衣者进入时,光晕是青色的;而出阁时,光晕的顏色便会隨衣袍的变化而改变。
    镜旁贴著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著“考校规程”:凡入此阁者,需经三试,一考本职之能,二论处事之道,三问本心之向。合格者可易服换籍,不合格者需归原处再修三月。
    “这便是李公的『三阶考』。”
    素柳轻声道,她曾听王府的老幕僚提起过。
    据说李恆宏任主考官时,便以这三试选拔人才,有个杀猪匠因能精准称量百斤猪肉不差分毫,通过了“本职之能”的考核,又在“处事之道”中提出了公平分肉的法子,最终被破格录入太学,如今已是掌管国库的官员。
    赵煜正看得入神,忽闻一阵爭执声从阁楼方向传来。一名穿紫袍的书生刚走出阁门,身上已换成灰袍,他攥著拳头,脸色涨红地对门內喊道:
    “我作为讼师三年,辩案无数,从未有过冤假错案,为何判定我『处事失当』?”
    阁內传来苍老却清晰的声音:
    “张主事辩案虽公,却因恪守律法而忽视人情。去年王家子误杀邻人,依律当斩,然其母病重需人照料,可从轻而判,你却执意从重定罪,致使老妇闻讯身亡。律法是公德之基,却非公德之全貌,若只知守法而不懂变通,如何能称『称职』?”
    紫袍书生,如今已是灰袍,呆立片刻,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对著阁楼深深一揖,转身走向灰袍人群聚集的帐房,背影虽落寞,却无半分怨懟。
    周围的书生们依旧各自交谈,仿佛这等身份的转变再寻常不过,只有几个刚入院的新生面露诧异,被身旁的老生低声提点几句后,便也释然。
    赵煜看的有些新奇,脑海中回忆起李恆宏的理念,其是理学传人,却走出了自己的新路,在存天理灭人慾后提出了修公德的理念。
    是公德而不是私德,其主张天下各行各业各有阶级,以私德而论並不適合每一行业和情况,所以每一行业每一阶级都应该有独特的公德,保证自身所在位置可以正常履职,不影响天下运转。
    私德有损可交由世人批判,但只要不违法公德无损,便可继续胜任自己的位置,有违公德的话即使私德再好也不適合目前的位置。
    不同地位的人也一样,但凡有违当前地位应该遵守的公德,便应该失去当前地位重新考核,地位较低之人也可以通过考核提高自身的地位。
    赵煜大体理解,李恆宏提出的修公德类似於前世的职业道德,却又不仅仅如此,更进一步提出了不同阶级的阶级公德,並提倡彼此流动而不是死板一块。
    这也是李恆宏受到世人尊重的原因之一,其並不是一昧强调君君臣臣永恆不变的理学腐儒,而是切实理解了理学精髓並走出一条分枝的大儒
    正因之前所说的屠夫一样,其在朝廷为官期间担任过一届科举主考官,提拨了很多德才兼备的寒门子弟,由此也得罪了很多权贵,最终失望的离开了朝廷,回到家乡成立恆宏书院传播自己的理念。
    对於这种人赵煜是十分钦佩的,一边想著,眾人一边沿著青石板路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书院最深处的院落。这里与外围的喧闹不同,静謐得只能听见鸟鸣与书页翻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