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豺狼的晚宴
巴黎,“金盾”餐厅。
这里並非一个向公眾开放的场所,而是属於一个由十二位豪门贵族匿名组成的私人俱乐部。想要在这里预订一晚,需要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足以让整个巴黎都为之侧目的权势。
这里是奢靡的化身。墙壁上覆盖著来自东方的真丝墙纸,天鹅绒的窗帘厚重到足以隔绝整个世界的声音,每一套餐具都是由纯银打造,烛台上的蜂蜡蜡烛散发著淡淡的清香。这里没有菜单,主厨会根据当晚最珍稀的食材和客人的身份,即兴创作菜餚。一场晚宴的费用,足以让一个普通的巴黎家庭优渥地生活一年。
今晚,这里被一位不知名的豪客整个包了下来。
七点整,巴黎贴现银行董事会的七位成员,准时抵达。他们都是巴黎金融界或旧贵族中响噹噹的人物,为首的,是银行董事会主席,年迈的德·瓦利埃尔侯爵。他继承了古老的姓氏和与之匹配的傲慢,是旧世界秩序最坚定的捍卫者之一。
一进门,他就轻蔑地扫了一眼餐厅內过分“炫耀”的装饰,认为这是一种新贵才有的浅薄品味。
在侍者的带领下,他们走进预留的最豪华的包间,发现主人早已等候在那里o
莱昂·弗罗斯特,独自一人,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狩猎壁画前。画中,路易十五正意气风发地將长矛刺入一头野猪的咽喉。他穿著一身深炭灰色的礼服,顏色几乎与壁画的阴影融为一体。
“诸位晚上好,”
莱昂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学者般的温和微笑,“感谢各位能拨冗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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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礼貌无可挑剔,但那种仿佛主人招待客人的从容姿態,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银行家们感到了一丝不快。
“弗罗斯特子爵,”
瓦利埃尔侯爵皮笑肉不笑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刻意拉长了语调,“您真是太慷慨了。不过,我想財政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处理,而不是请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银行家吃饭。”
莱昂微笑著,亲自为侯爵斟上一杯来自勃艮第的顶级红酒。
“侯爵阁下言重了。正是因为改革迫在眉睫,我才必须来倾听诸位的智慧。
毕竟,没有各位的支持,任何金融政策都只是纸上谈兵。”
他將“支持”一词说得格外诚恳,仿佛真的是来寻求合作的。这份谦逊的姿態,让原本心怀警惕的董事们,略微放鬆了下来。他们开始相信,这或许只是一场財政部的“摸底”和“安抚”。
第一道菜是焗蜗牛。
一位董事状似无意地抱怨道:“最近海上的风浪真大,我有一船来自纽奥良的棉花,被该死的英国人扣住了。子爵阁下,財政部对英法的贸易摩擦,就没有什么新的对策吗?”
莱昂用银叉优雅地取出一只蜗牛,轻声答道:“战爭与和平,那是国王与外交大臣的领域。我只关心一件事一確保银行的资金,没有流入那些————可能会被英国人扣押的高风险”航运中去。毕竟,保证储户的资金安全,是我们的首要责任,不是吗?”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职责范围,又不动声色地敲打了一下那位董事可能存在的违规投资。
第二道菜是松露清汤。
瓦利埃尔侯爵终於亲自下场了。“我听说,您最近在统计局投入了大量的人力,”他用汤匙轻轻搅动著金色的汤液,“真是令人钦佩。数字是诚实的。不像某些人,嘴上说著振兴国家,实际上却在日內瓦,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帐户。”
莱昂却笑了,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侯爵阁下真是消息灵通。是的,统计是一种美妙的艺术。它能让最混乱的帐目,呈现出它本来的、清晰的面目。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所有法兰西的银行家,其帐户都应该像这碗清汤一样,清澈见底,不是吗?”
豺狼们试图用他们熟悉的、关於宫廷逸闻、海外投机和艺术收藏的话题,来掌握餐桌上的主动权,並將莱昂排斥在外,暗示他不过是一个来自科西嘉的、不懂巴黎高雅游戏的“乡下人”。
莱昂始终保持著微笑,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附和,像一个耐心十足的观眾,欣赏著一群拙劣演员的表演。
直到主菜,一道造型夸张的“皇家野兔派”被端上桌。这道菜製作工序极为复杂,需要將野兔的肉、肝和血,与多种香料混合,再用酥皮包裹进行长时间的烤制,是旧贵族奢华宴席的象徵。
莱昂用餐刀切开酥皮,暗红色的、近乎凝固的肉酱暴露在空气中。他没有动叉,只是凝视著那团模糊的血肉,仿佛不经意地开口了。
“说起来,这道菜让我想起了一件趣闻。”
“说起来,这道菜让我想起了一件趣闻。”
他轻声说道,但声音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交谈声,“我前几天收到一封来自盖亚那的信件,是那里的总督写来的。信中提到了博蒙特公爵的一些————近况。”
餐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总督说,公爵阁下现在对食物不再那么挑剔了。”
莱昂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据说,他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沼泽里,和当地的土著人一起,学习如何辨认可以食用的昆虫。真是————一种令人敬佩的、返璞归真的精神,不是吗?”
瓦利埃尔侯爵握著刀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信中还提到,”
莱昂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继续说道,“盖亚那的蚊子非常热情,特別是对新来的、血液里还带著法兰西味道的贵族。博蒙特公爵的脸上,现在布满了它们亲吻”过的痕跡。总督形容说,那就像一张————记录著他每一桩罪行的、永不褪色的懺悔地图。”
包间內,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盘子里那团暗红色的肉酱,此刻在他们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具被啃噬的尸体。
恐惧,无声地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他什么意思?啊?
莱昂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隱去。
他从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中央的转盘上o
“这是我的餐后甜点,诸位。”
瓦利埃尔侯爵將文件转到自己面前。
封面上没有任何標题,只有银行的徽记。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记录的,是银行近期最大的一笔贷款,借贷方是一家皮包公司,而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侯爵阁下的小舅子。这笔钱,早已不知所踪。
文件里面,清晰地描绘出银行的这一笔“农业发展贷款”,是如何通过三家位於布列塔尼的皮包公司,最终流入了侯爵阁下在英国的一处赛马场的。每一笔转帐的日期、金额、经手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瓦利埃尔侯爵颤抖著手,翻开第二页,记录的是另一位董事,利用银行的资金,在美洲独立战爭中,投机失败的一批军火。
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精准地记录著在场一位董事最致命的罪证。证据不多,但每一条,都足以將他们送上审判席。
“一份————开胃菜而已。”
莱昂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耳语,“经过了国王陛下的授权,统计局將在明天清晨,对银行进行一次全面的、彻底的审计。我相信,到时候,我们能发现更多————有趣的东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礼服。
“请慢慢享用,诸位。”
他微微躬身,“我为你们准备的这顿晚餐,非常昂贵。我希望,你们花的每一分钱,都能感受到它的价值。”
说罢,他便转身,留下一屋子面如死灰的豺狼,和那份摆在餐桌中央的、决定了他们命运的“死亡判决书”。
晚宴,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末日,已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