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法兰西法律的灵魂
休会第一日的深夜,巴黎。
当这座城市在舆论的火焰下躁动不安时,一辆朴素的马车,悄然停在了塞纳河畔一座幽静的宅邸前。这里是法兰西前財政总监,安·罗贝尔·雅克·图尔戈男爵的隱居之所。
年轻的艾蒂安·德·图尔戈,怀揣著一份卷宗,敲响了他叔祖父的书房大门。
烛光下,这位因推行激进改革而被迫下台的法兰西“经济学之父”,正在潜心研究著一本关於植物分类的古籍。
当这位法兰西最伟大的经济学家、最坚定的改革先驱,在烛光下读完那份“教会资產侵吞调查报告”的卷宗时,他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年轻时才有的、那种足以刺破一切黑暗的锐利光芒。
“.—他们竟然,已经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老人用颤抖的声音说。
“所以,叔祖父,”
年轻的图尔戈眼中充满了恳切与敬意,“我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您,与我一起,去唤醒法律沉睡的灵魂。”
老人沉默了许久,最终,那终其一生、渴望让法兰西变得伟大的年轻誓愿,战胜了晚年不问政事的隱居原则。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两人前往巴黎西岱岛上那座庄严肃穆的司法宫。
巴黎高等法院首席主簿官,德·埃斯普雷梅尼尔先生的书房,是这座法律圣殿中最为神圣的“至圣所”。这里堆满了数个世纪以来的法律典籍,空气中瀰漫著旧羊皮纸和智慧混合的味道。
埃斯普雷梅尼尔是一位坚定的“护法官”,他將高等法院的司法独立看得比什么都重,对王权的任何扩张都抱有极大的警惕。因此,在改革问题上,他天然地倾向於保守派。
但他依旧热情地迎接了老图尔戈和他那位在凡尔赛財务部任职的后辈。
“图尔戈阁下,”
埃斯普雷梅尼尔恭敬地行礼,语气中充满了对这位前辈的尊重,“是什么风,把您这位智者,也吹进了这场凡尔赛的浑水里?”
隨即,他转向小图尔戈,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与责备:“而你,我的朋友。我很敬佩你的学识,但我无法赞同你现在所做的事。你们这是在帮助国王,绕过我们高等法院,用一次临时的显贵会议,去践踏王国数百年来的法律传统。我更无法理解,您,杜尔哥阁下,为何会支持这种行为?”
面对质问,小图尔戈没有爭辩。
他只是从文件夹中,取出了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了埃斯普雷梅尼尔的面前,“埃斯普雷梅尼尔先生,”
图尔戈说道,“在討论法律的未来之前,我的叔祖父和我,想请您先看一看法律被践踏的过去。”
埃斯普雷梅尼尔疑惑地打开卷宗“这是过去二十年,巴黎教会通过十几个偽装成普通商人的『白手套”,向陷入困境的手工业者和市民放贷的帐本。他们巧妙地绕过了教会法中关於『禁止有息借贷”的教义,用『管理费』”、『风险金”、『租赁费”等名目,收取著年利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款项。这里面,有三十七个家庭因此破產,房屋被教会的关联產业低价收购。”
埃斯普雷梅尼尔的眉头紧锁,他翻看著那些契约副本,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法律上的立足点。
“这这確实违背了教义,在道德上令人不齿。”
他沉声说,“但平心而论,这些契约本身,在世俗法律的框架下,条款清晰,手续完备。他们是在利用法律,而非违背法律。这是一种墮落,但並非一种犯罪。”
小图尔戈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他没有爭辩,而是抽出了第二份卷宗:“那么,请看这个,先生。”
里面没有关於税法的任何条款,而是一系列看似不相关的契约、判决书和遗嘱的副本。
然而,当他仔细看下去时,他那张素来平静如同法典般严肃的脸,慢慢地涨红了一一那是一种混杂著羞耻与暴怒的顏色。
这份卷宗,用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清晰地揭示了在过去的五十年里,巴黎大主教区,是如何利用普通信徒对法律的无知,通过设置复杂的“遗產赠予”条款,將数十家本该由社区共有的教会学校、济贫院和小型医院的地產,一步步、合法地,侵吞到了大主教区的名下,变成了教会可以隨意出售和出租的私產。
“他们——他们以上帝的名义,偷走了病人和孤儿的庇护所!”
埃斯普雷梅尼尔的声音,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小图尔戈点点头:“最近的一起,就发生在三年前。圣雅克区的一所孤儿院,因为创始人留下的遗瞩被教会律师找到了一个百年前的法律漏洞进行重新解释,导致整座孤儿院连同其名下的田產,都被判给了教会。那些孤儿,现在就挤在圣殿区最骯脏的贫民窟里。”
埃斯普雷梅尼尔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不可能!如此重大的判决,高等法院必然会有记录!我从未听说过此事!”
“因为它从未上达到高等法院。”
小图尔戈说道,他拿出了第三份卷宗,轻轻放在桌上,“这些诉讼,全部在巴黎地方法院就被终结了。这是其中一桩,孤儿院诉讼案的卷宗副本。”
他將文件推了过去,“请您特別注意,主审此案的法官,是德·拉维涅先生。而在判决生效后的第二个月,拉维涅法官的儿子,就通过教会的推荐,获得了兰斯神学院一个极其宝贵的、带全额奖学金的入学名额。这是教会的推荐信副本,以及拉维涅法官写给大主教的感谢信。”
“啪!”
埃斯普雷梅尼尔手中的单片眼镜,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如果说前两份证据,只是让他感到愤怒和不齿,那么这第三份证据,则像一把匕首,狠狠地刺穿了他作为“护法官”的人格!
这不是在利用法律,这是在收买法官!
这是在腐蚀法律本身!
这是对他毕生守护的、这座神圣殿堂最直接、最无情的褻瀆!
他那张如同法典般严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直沉默不语的图尔戈男爵,在此时,终於缓缓地开口了。
“不,埃斯普雷梅尼尔。”
老人纠正道,语气冰冷得如同大理石。
“他们所做的,远比偷窃更为恶劣。”
“他们玷污的,不只是上帝。他们是在利用法律的漏洞,將本该保护弱者的盾牌,锻造成了刺向弱者的利刃。他们將神圣的法条,变成了他们贪婪的契约。”
老人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著这位將“护法”视为天职的后辈,一字一顿地问道:
“而当法律的漏洞不够用时,他们便开始腐蚀法官,污染源头。”
“他们玷污的,是你我共同视为生命的一一法兰西法律的灵魂!”
“现在,你告诉我,我的朋友。你指责我们用王权践踏传统。但是当法律的守护者,已经变成了法律最大的窃贼时,我们所誓死捍卫的所谓『传统”,究竟是在保护法兰西,还是在——包庇一群最高尚的罪犯?!”
埃斯普雷梅尼尔彻底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卷宗,仿佛有千斤之重。
作为一个將法律的公正与尊严看得高於一切的护法官,这份证据,加上杜尔哥这番诛心之论,对他造成的衝击,远比任何加税法案都更具顛覆性。
他可以容忍贵族逃税,因为那是“特权传统”。
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特別是教会,將法律本身,当作最航脏的敛財工具。
他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我—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