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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漏水的船与船上的珠宝
    莱昂那句“最大的不公”,確实是说进了现场所有女人的心里。
    就连一向沉稳的安娜,脸上都露出一丝被触动的意外。
    “弗罗斯特先生,”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看著莱昂,笑著说,“我必须得承认,您刚刚,犯下了我此生在巴黎沙龙里,所见过的……最迷人的一桩『叛国罪』。”
    这句奇特的评语,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在女士们之间传递开来。
    毫无疑问,这桩“叛国罪”,她们,都愿意参与。
    “您说得对,我们当然是笼中的鸟儿。”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摇了摇羽扇,“但更可悲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更可悲的是,我们这些鸟儿,甚至不知道,这艘载著我们鸟笼的、名为『法兰西』的大船……是不是,快要沉了。”
    这个比喻,立刻让沙龙的气氛,变得一些古怪。
    法兰西的未来,是贵族们向来不愿意提及的事情。
    而侯爵夫人的话,让莱昂有些意外。
    他辛苦在这里又是弹琴,又是弹卢梭,目的是什么,目的可不是装一个文学的逼。
    为的,就是引起这些贵妇人们的共情,然后再一步步把话题引导到投资,再进一步引导她们去看到法兰西现在的问题,用她们切身的利益,来“迫使”她们去关注接下来法兰西的动作。
    原本,他这个铺垫要很长的,甚至,可能会持续两三个沙龙。
    但是,完全没想到,侯爵夫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直接强行把话题转到了法兰西上面。
    当然,莱昂猜测,也可能和之前在侯爵府里面,自己与这位侯爵夫人聊的话题有关係。
    当时,自己就表现过愤青,以及对於法兰西的惋惜。
    “是的。”
    莱昂脸上的神情,立刻从刚才那个激进的思想家,变成了一个忧心忡忡的、充满了无奈的財政专家。他恰到好处地嘆了口气,仿佛被侯爵夫人的话,勾起了满腹的愁绪,“夫人,您说得太对了!法兰西就是一艘全世界最华丽的大船,但船体却到处都在漏水!”
    他开始“吐槽”,语气中充满了“我本不该说这些,但我实在忍不住”的真诚,“就在上个月,財政部收到一份来自海军的紧急拨款申请。为什么?因为我们派往安的列斯群岛进行『常规巡航』的主力补给舰队,在公海上,遭遇了一支小规模的英国分舰队。我们的將军,竟然因为担心我们战舰的火炮射程和船体保养状况不如对方,而选择了屈辱地退让,让对方『护送』了一段航程!这件事,在凡尔赛宫被当作笑话私下流传,但没有一份报纸敢刊登出来!”
    “还有船上的硕鼠!”
    莱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愤慨,“诸位知道我们国家的包税人吗?他们就像这艘大船上的老鼠,国王让他们去粮仓里搬运一百袋粮食,他们只会交上来五十袋,另外五十袋,全都被他们拖回了自己的鼠洞!而据我所知,凡尔赛宫里面,一些人竟然还在为显贵会议开幕时,国王陛下是该用金盘子还是银盘子,而大伤脑筋!”
    莱昂说到这里,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继续將他“愤青”的角色扮演到底。
    他环视著所有人,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几乎是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我们所有人,都是生活在法兰西的这艘大船上,就像是诸位,您將您家族最珍贵的珠宝,都毫不设防地,放在了这艘漏水大船的甲板上。您每天能做的,除了向上帝祈祷风浪不要太大,船上的老鼠不要太猖獗之外,別无他法。”
    “我们明明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工匠,最肥沃的土地,最繁荣的工商业……如果!如果这些財富,能被用来修补我们自己的船,去加固龙骨,去更换船帆,而不是扔进遥远的大海里去赌运气……”
    他停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重重地,再次嘆了口气。
    “唉!”
    ……
    莱昂的表演结束了。他有些颓然地坐回旁边的椅子上,端起一杯冷掉的红茶,一副“言尽於此,我心已死”的模样。
    沙龙厅里的气氛,倒是並没有变得有多悲伤。
    在法国大革命前夕,绝大多数高层贵族,对於“法兰西”这个抽象的国家概念,是缺乏认同感的。
    在她们听来,莱昂抱怨海军不行、包税人腐败,这些话更像是一个不成熟的年轻人的“杞人忧天”。
    哦,可怜的孩子,他还是太理想主义了。
    贵妇们看著莱昂那副忧心忡忡、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忧国忧民”的模样,心中涌起了一种……类似於看到自己钟爱的宠物淋了雨一般的怜爱。
    她们不在乎船漏不漏水,但她们在乎眼前这个让她们感到新奇、有趣、甚至是一丝心动的年轻人,他此刻看上去……很难过。
    “哦,我亲爱的弗罗斯特先生。”
    夏多內伯爵夫人首先开口了,“您不必如此忧虑。法兰西嘛,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不是吗?海军的將军们总是那么胆小,包税人总是那么贪婪,可太阳明天,不还是会照常从凡尔赛宫升起?”
    “是啊,”
    另一位年轻的子爵夫人附和道,她向莱昂拋了个媚眼,“您看,您今天弹的曲子那么动听,讲的故事也那么有趣,为什么要为那些您改变不了的事情,而破坏了这美好的下午呢?”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更是直接。她走到莱昂身边,拿起酒瓶,亲手为他重新满上一杯温热的红酒,然后將酒杯递到他手中,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听著,孩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抚慰力量,“你所说的那些『硕鼠』和『漏洞』,恰恰是构成了我们这艘『大船』本身的东西。你很聪明,但你还太年轻,不懂得如何与它们……和平共处。”
    莱昂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被理解”的固执与痛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些抱持著审视態度的贵妇们,此刻,正爭先恐后地,用她们的方式来安慰他这个“误入歧途的理想主义天才”。
    而她们安慰他的方式,就是笨拙地,去复述他刚才提出的那些概念。
    “您別生气了,弗罗斯特先生,”
    一位夫人劝道,“我们都知道您是为了法兰西好。但是,那些『包税人』的背后,牵扯的可都是大人物的利益啊……”
    “是啊,您说的那个『投资我们自己的船』……想法是很好,可是,谁来做呢?钱又从哪里来呢?”
    莱昂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看著。
    他看到,她们的脸上,虽然依旧掛著无所谓的笑容,但她们的嘴里,却已经开始討论“包税人”、“投资”、“船的漏洞”这些她们之前从未关心过的话题。
    她们是为了安慰他,才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思想的种子,已经以一种她们最无法抗拒的、最柔软的方式,被悄然植入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