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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牌局
    塔列朗用一柄银质的拆信刀,优雅而利落地划开了牛皮纸包。
    里面,不是什么古籍善本,而是一张孤零零的的弗洛伦萨手造纸卡片。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优美的法文上。
    “一位对法兰西的未来有兴趣的赌客,渴望与您探討一局全新的牌局。”
    “后日下午三时,皇家宫殿,『信仰』咖啡馆。”
    塔列朗一愣。
    他將那张卡片拿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没有气味。这排除了是某个女人送来的可能。
    他用指尖,仔细地摩挲著卡片的边缘和压印的字跡。纸张是顶级的,价格不菲;墨水是上好的英国货,字跡流畅有力,笔锋锐利,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写字的人,受过极好的教育,但笔法中没有旧贵族那种华而不实的缠绕与修饰,而是一种更现代、更注重效率的风格。
    至少表明,这不是陷阱。
    也不是恶作剧。
    这是一个……真诚的邀请。
    塔列朗坐回扶手椅,將那张卡片放在面前,思索著。
    谁?
    谁会用这种方式,来接触一个声名狼藉、债台高筑的主教?
    日內瓦的银行家?不可能,他们只会派律师来。
    宫廷里的政敌?更不可能,他们只会躲在暗处,等著看他的笑话。
    奥尔良公爵本人?有可能。这位野心勃勃的王室成员,一直在招揽各色人马。但是,公爵的行事风格,更张扬,也更直接,他不会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方式。
    那么……会是谁呢?
    塔列朗的脑海中,过滤了所有可能的名字,但又一一否决。
    他猜不到具体是谁。
    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方非常了解自己。
    他知道自己对政治投机的痴迷,知道自己厌恶循规蹈矩,所以才用了“赌客”和“牌局”这种词汇。
    不过,在巴黎,知道自己特性的人,不在少数。
    “有意思……”
    塔列朗把卡片放到桌子上,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他现在已经有点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傢伙到底是谁。
    他摇响了桌上的银铃。
    男僕瓦伦丁,再次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塔列朗靠在椅背上,吩咐道。
    “瓦伦丁,”
    “去把我最好的那件灰色礼服,熨烫好。”
    “后天,我有一个约会。”
    ……
    后日下午三时,皇家宫殿。
    这里是巴黎的心臟,也是它的“法外之地”。在奥尔良公爵的庇护下,此地不受巴黎警察总监的管辖,言论与思想在这里野蛮生长。优雅的贵族与衣衫襤褸的政治小册子作者擦肩而过,巨额的金融交易与最骯脏的阴谋在同一个屋檐下酝酿。
    莱昂提前一刻钟,抵达了“信仰”咖啡馆。
    他选了一个咖啡馆深处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一边喝著,一边看隨手带来的一份报纸。
    三点整,分秒不差。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咖啡馆的门口。他身著一件质地精良但略显陈旧的灰色礼服,身形瘦高,一手拄著一根镶银的乌木手杖。他走路的姿態有些奇特,左腿的拖曳感,让他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不协调的的韵律。
    塔列朗走进咖啡馆之后,无视那些旁边认出他身份的人惊讶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扫过全场后,便径直锁定了莱昂所在的角落。
    很明显,现场这么多好人坏人,穷人富人,鱼龙混杂,但只有这位最近在凡尔赛宫掀起巨大爭议的政坛新贵,才有资格和胆量写出那样一张狂妄而又精准的请柬。
    有意思……
    一丝玩味的笑意浮现在塔列朗的嘴角,他优雅地在莱昂对面坐下,將手杖靠在桌边,甚至没有询问,便自顾自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必须承认,”
    他率先开口,“您的请柬,是近几年来,我收到的唯一一份,能激起我好奇心的东西。”
    “好奇心,是所有伟大牌局的开端,主教大人。”
    莱昂放下报纸,微微頷首。
    塔列朗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和嘲讽的弧度:“一场牌局,总要有值得下注的赌本。而您,一位匿名的赌客,似乎对自己手中的牌,过於自信了。就像是最近发生在凡尔赛宫和东印度公司大楼的那场牌……”
    “不,”
    莱昂轻轻摇头,纠正道,“我自信的,並非是我手中的牌,而是我对这整副牌……乃至对所有玩家底牌的了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比如说……我知道,您在日內瓦的银行家佩雷戈先生那里,有一笔五万两千利弗尔的私人债务。下一期的还款日,就在这个星期五。我还知道,您为了筹措资金,甚至已经准备將您母亲留下的、位於圣日耳曼区的那座小庄园,抵押给一个声名狼藉的高利贷商人。”
    那一瞬间,塔列朗脸上慵懒的表情,第一次凝固了。
    放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这件事情,是他最隱秘、也最屈辱的伤疤。知道佩雷戈银行家名字的人不少,但知道具体金额、还款日期,甚至连他准备抵押祖產这个刚刚萌生的念头都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情报”的范畴了。
    这是魔鬼。
    他纵横巴黎社交界十数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婴儿,赤裸地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看著塔列朗那张惊愕与戒备交织的脸,莱昂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他话锋一转:“当然,就像主教大人刚才指出的那样,即便是知道所有人的底牌,有时候也不可能靠一个人的力量去贏。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牌桌上,最厉害的牌技,是配合。”
    “哦?”
    塔列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配合,主教大人,”
    莱昂笑著,“意味著每一位玩家,都专注於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在我看来,目前法兰西或者说是凡尔赛的牌局,分为两种。一种在明处,在凡尔赛的会议厅,在財政部的帐本上。那里的武器,是数据、法令和公开的演说。这是我的战场。”
    他顿了顿:“而另一种牌局,在暗处。在贵妇的沙龙里,在银行家的密室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契约和丑闻里。那里的武器,是流言、是欲望、是恐惧。那样的战场……需要一位真正的大师。”
    塔列朗没有说话,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需要一个搭档,”
    莱昂直接摊牌自己的目的,“一个能听懂巴黎所有谎言背后的真相,一个能將人性弱点化为武器的搭档。而您,主教大人,是全巴黎法兰西唯一的人选。”
    说完,他摊了摊手。
    “同时,为了能让我的朋友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专注於这场伟大的牌局。我会成立一个由瑞士银行家秘密管理的信託基金。它將为您偿还所有债务,並为您提供一份,足以让您在巴黎过上体面,不,更加体面生活的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