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入宫
陈百一坐在马车上陷入了沉思。
之前温大雅说完话,绝不可能是隨便说说。
这种人可以说是在朝廷中枢,说话行事定然十分谨慎,不可能这般行事。
可是对方却是偏偏就这样做了。
还有那位中书舍人,作为天子近臣,却是也有些不同寻常的表现。
显然,太极宫的那位皇帝陛下对他们俩怕是有过什么提醒。
陈百一自己想不明白,只得决定这次面圣之后再说。
马车咯吱咯吱地行走在这黄土路上,车辙沿著压出来的沟槽就像是轨道一样,向著长安城缓缓前进。
到了通化门的时候,大彪像往常一样,就要跳下马车去城门处登记。
却是不想张三鼎先他一步跳下了马车。
这时候,陈百一从怀里掏出了令牌直接递给了他。
普通老百姓出门在外靠的是路引,他自然是不需要了,直接用身份令牌就可以。
毕竟皇朝伯爵,基本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通过延喜门进入宫城,他穿著緋色公服,配县伯等级的鱼袋,隨后由內侍省宦官引导,经承天门东侧偏门入宫,前往太极殿廊下候命。
刚到东廊下,陈百一便看到了一名熟人,那就是太原王孝逸,御史台监察院监察御史。
他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对方见了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然后趋礼至廊下台阶下面,这才停住脚步。
拱手行礼道:“某王孝逸见过涇阳伯。”
“见过王御史。”
这王孝逸品级虽然仅正八品下,无出入朝堂正门的资格,只能由侧门进出,非奏事不得至殿廷。
但因监察御史內外官吏均受其监察,权限甚广,百官都是有些忌惮。
王孝逸看著陈百一,仔细检查了一下陈百一的精神面貌和服饰规格等,毕竟他们掌握著肃整朝仪等事务的权力。
在太极殿廊下候命的时候,除了三省宰相,其他官员都要在这里接受监察御史的检查。
陈百一虽然对於太原王氏的人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这毕竟是人家的工作。
所以他很是配合的掏出由中书省颁发的授爵凭证封爵詔书和自己的印信、告身,王孝逸一板一眼地查看了文书核对著陈百一的身份。
等到一切验证结束后,王孝逸这才露出一丝笑容,说道:“还请涇阳伯在这里稍等,下官这就告退。”
陈百一点了点头,说道:“王御史客气了。”
隨后,他便一个在这里候著了。
这时候,太极殿里何常侍小心的伺候著李渊饮茶。
“涇阳伯是否到了?”
何常侍赶紧往前凑了一步,然后笑著说道:“圣人明鑑,涇阳伯刚刚到,现在就在廊下候命呢。”
“哦。”
李渊说著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后若有所思的看著大殿外面,良久这才收回眼神。
幽幽的说道:“听说涇阳伯至今未曾拜得名师教导————”
对於皇帝的心思,何常侍哪能不清楚,自从那次赐號忠孝的时候他就明白了o
朝廷的那些老狐狸也都明白了,不然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就没有人提出主动收陈百一当学生的。
连房家都没有提醒他早日拜师的事情。
原因很简单,就是皇帝陛下已经看上了这个学生。
只是,李渊到底也是要脸的,他如今纠结的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毕竟这让皇帝主动开口收学生,也是为难啊。
自古就没有哪个皇帝这样干过。
所以,他直接將这个问题推给了何常侍。
何常侍闻言,神情不由得一滯。
脑子开始疯狂地转动。
“陛下,听闻涇阳伯自小聪慧,家传《尚书》研习得极为深刻。
只是由於其父早逝,与忠孝一道无人教导。”
他说著不由得停顿了一下,悄悄地看了一眼李渊,这才又继续说道:“陛下为天下臣民的君父,教导涇阳伯天经地义。
想来天下臣民听到后,也会夸讚陛下您的仁慈。”
说完之后,他不敢看李渊的神色,只是將头埋得更低了。
李渊听到何常侍这话,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这才有些懒散的说道:“嗯,你说的也是有道理。
既然如此,你去將朕那本《论语》刻本拿过来。”
何常侍闻言,立马趋步走到书架那里,將一本《论语》拿了过来,双手奉上。
李渊接过书本,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论语》刻本,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的怀念。
突然朝著一旁的何常侍说道:“当年国子学的旧藏,可惜宫里的皇子们要么练武要么习射,没几个能静下心读的。
这书脊上的硃砂印,还是当年文帝赐给朕的。”
他说著將这书又递给了何常侍。
“包起来吧,一会直接交给涇阳伯。”
何常侍听了,赶紧找了一个锦盒,將这书籍装了进去。
这时候李渊便朝他使了个眼色。
何常侍立刻会意,躬身退至殿外。
出了宫殿,何常侍便见到了那个在廊下候命俊朗少年。
他快步走过去,说道:“可是涇阳伯?”
陈百一立马拱手说道:“百一见过公公。”
何常侍手中捧著一个锦盒,走到陈百一跟前,说道:“涇阳伯客气了,这是陛下赏赐您的。”
说著便打开了锦盒,继续说道:“陈县伯,陛下说,这《论语》刻本是前朝国子学的旧藏。
要是您对其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时进宫跟陛下请教。”
陈百一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惊叫出声。
这皇帝陛下不知道在搞什么?
这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这是要收自己当学生啊。
自古以来哪有这种事情,李渊这位开国皇帝到底在谋划什么?
忠孝。
陈百一不由得想到当初皇帝给他赐的號。
难道说,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什么叫做忠孝,所以这才不惜收自己当徒弟。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给太子跟秦王两位看的,让他们也知道忠孝,不要一天到晚的再爭了。
“涇阳伯,涇阳伯————”
就在陈百一出神的时候,何常侍赶紧叫住了他。
“涇阳伯,陛下宣见。”
陈百一立马收敛心神,跟著何常侍往太极殿走去。
刚刚进入宫殿,陈百一趋步到了中央位置,便停了下来。
立马朝著上首叩拜,然后双手举过头顶,身体前倾如舞蹈状,行著舞蹈礼。
如此这般,三跪九叩之后。这才高声奏报:“臣涇阳县伯陈百一,叩谢陛下天恩,愿为大唐肝脑涂地,此身全凭陛下驱使!”
李渊端坐龙椅,自从陈百一刚入大殿,便就在观察著他,这会越看心里越是欢喜。
这少年跟他一样,都是少时丧父,一个人顶起来一个家。
所以內心里的认同感,原本就比別人强。
如今又是见了陈百一的长相,这番清秀俊朗,跟他少年时代简直是不相上下,亲近感便是又强了几分。
“爱卿快快免礼。”
说著又对一旁的何常侍道:“给涇阳伯搬一个坐墩过来。”
陈百一小心翼翼的坐在铺著厚实软垫的坐墩上,眼神都不敢乱动,微微低著头眼神只敢放在皇帝的胸口处。
不敢与之对视。
这无关乎胆量,礼法就是如此规定。
李渊今日好似心情不错,直接跟陈百一说起了家常。
聊起了治理家族的一些经验,这让陈百一受宠若惊。
“听闻爱卿至今未有良师,可是为真啊?”
“回稟陛下,微臣年幼,学识不足,见识有限,未曾拜见名师。”
陈百一一边说著,一边悄悄打量著李渊。
他明白李渊这绝对在自己身上有算计,想要收自己当学生。
只是对方是皇帝,不方便直接说。
这是在示意让自己提出来。
可是自己陈百一也是要脸的人啊,怎么能直接提出拜皇帝当老师呢。
这要是提了,明天还不被御史给弹劾死啊,自己的名誉也要臭了。
实在是麻烦的很啊。
至於拒绝皇帝,陈百一想都没有想。
这跟直接对著李渊脸上扇几巴掌有什么区別?
所以,这个小人就只能自己当了。
实在是苦也。
他想了一下,斟酌了一番言语,便直接开口说道:“臣听闻,上古贤德之君王,都会亲自教导天下臣民行为规范。
燧皇教授百姓钻木取火以烤煮食物,从而结束远古人类茹毛饮血的生活,延长了寿命。
太昊伏羲造书契、制乐曲、正婚姻、教渔猎。神农教导天下臣民耕种。
他们之所以有功绩流传於后世,便是他们行使了君王教导天下臣民的职责。
而今,我大唐横扫天下,定鼎六合。
正是教导天下的时候。
陛下的贤德才能不属於上古之君王,自然教导天下臣民的行为也是不能少了o
臣,陈百一斗胆请陛下学习上古贤德圣君,亲自教导天下臣民。”
陈百一说著,人已经从坐墩上面滑了下来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地上朝著李渊行了一个大礼。
这会只看见陈百一额头紧贴著太极殿的地面,屁股撅得高高的。
这副样子,让李渊也是忍不住的想要笑出来。
看著陈百一这番惶恐的样子,李渊心里也是一阵恍然。
是啊,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自己不能对他像別人那样苛刻。
毕竟自己这弟子心思单纯,为人纯孝,自然是极好的了。
这会,在李渊心里,这个陈百一已经是他的弟子了。
他看著陈百一说道:“忠孝爱卿,你继续给某磕三个头吧。”
陈百一听到这话,虽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机械的磕头。
可是一个头之后,他就反应过来了。
自己这是在行拜师礼啊。
就在这时,坐在宫殿边上的史官起居注,毛笔沾了沾口水,已经写得飞起。
三个头磕起来很快。
眼看著结束了,李渊看著陈百一便说道:“爱卿所言甚是。
然,此时此刻已与上古时候大不相同,朕身为皇帝日理万机,哪有时间亲自教导天下臣民百姓。”
李渊说著嘆了一口气,一脸的失落。
仿佛为了自己不能像上古贤德君王一样,感到失落呢。
这时候,一旁的何常侍知道该自己表现了。
这陛下跟涇阳伯都是要脸的,事情不愿意直接说透。只能他这个自古就是不要脸的玩意的內侍上了。
“陛下,奴听闻汉昭烈帝有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今时今日陛下与尧舜,面对的实际问题自然不同。
上古之时,臣民蒙昧。
如今天下在陛下的治下,仓廩实、衣食足。
故而人人知礼节、个个知荣辱。
自然不需要陛下亲自一一教导。
只是,这先王之躬行精神是值得后人敬佩学习的,陛下何不相仿先贤择一臣民而教之,以为天下师范。”
高,实在是高!
陈百一心里,不由得给这死太监树起了一个大拇指。
不愧是伴君的何常侍,真的是有好多把刷子啊。
这马屁拍得真是清新脱俗。
何常侍给足了台阶,李渊这时候也是笑著说道:“嗯,你说的对啊。
朕为皇帝,自然是要时时刻刻跟上古先王学习。”
他说著还不由得看向陈百一。
陈百一心里也是不由得一嘆。
看来这李家父子都是一样的货色。
明明心里狠的很,却是对於自己的名声在乎的厉害。
就怕史书记录一个不要脸。
如今都铺垫到了这个地步,台阶都差不多成了电扶梯,还不直接下来,非要別人將他硬拉著下来。
陈百一以后还是要在世家圈子里混呢,自然也是不能再说了。
不然以后大家都要嫌弃他了,所以便直接当作没听懂。
何常侍见了便赶紧諂媚地说道:“陛下,奴才斗胆。
这涇阳伯还尚未有名师教导,陛下何不亲自教导。日后涇阳伯成为朝廷股肱之臣,必成一段佳话流传青史。”
陈百一也不能继续装死,立马露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连忙说道:“这如何是好?
微臣惶恐,微臣万万不敢————”
李渊这时候这才满意地微微頷首,看了一眼何常侍,又看著陈百一说道:
t
爱卿快快请起。
朕欲要效仿先王,还请爱卿助我啊。
陈百一这一才真的发现,他是真的真的真的小看李渊的脸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