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眼时间,韩毅估摸著人齐了,正准备回放映厅,远处又走来一群男男女女,说笑著朝布努埃尔厅方向而来。
等他们走近,韩毅才认出,领头的是罗伯特,带著一群独立电影人,还有那晚放电影的意呆利娘们。
罗伯特率先上前,给韩毅一个熊抱:“韩毅!你太牛逼了,居然能入围坎城短片竞赛!你是我们的榜样啊!”
“都是运气好,运气好……”
男男女女依次上前与韩毅拥抱问候,韩毅一一回应,互相祝愿。
这下人总算齐了。韩毅回到放映厅,在首排预留的短片主创席落座。
片刻后,艾玛一身职业西装走上台,开始介绍短片作品。
她操著一口流利的法式英语:“第一部短片,来自加拿大的《疯狂之石》……”
……
“这是一部匈牙利导演的作品,《雨后》……”
……
每部短片都很短,大约六至八分钟左右。艾玛依次报完片名,终於轮到韩毅。
她在台上足足介绍了一分多钟:“这是一部来自中国学生导演的作品。讲述兄弟二人在特殊的家庭环境中遭受虐待,隨后发生的故事……”
观眾席上,贾科长拍了拍正打瞌睡的赵涛:“来了来了,师弟的作品。不知他这个年纪能拍出什么样子。”
导演这一行,是越老越吃香。只要能熬,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会成为“大导演”。比如陆太郎,拍一部被骂一部,次次哭鼻子,有姜文在时哭,没姜文时也哭,连条宠物都不如。
赵涛反问:“你没看他电影海报下面的主演名单吗?”
贾科长一脸懵:“不就一张棺材图吗?”
看著被自己养得白白嫩嫩的“科长”,赵涛忍不住扶额:“他这片子就两个男主角,你猜是谁演的?”
“谁?”贾科长扭头看她。
“姜文,姜武。”
“我了个……”贾科长张大嘴巴,片刻后唉声嘆气说:“师弟这是拿我当外人啊!”
在两人的低声交谈中,《我很高兴你现在死了》缓缓开始播放。
影片开场,男主角(姜武饰)拖著一个麻袋从房间走出……
台下有观眾小声嘀咕:“这是姜文?怎么胖了?”
紧接著镜头一转,神神叨叨的男二號(姜文饰)推门出现,一段云雾般的对话展开……
贾科长诧异地看向前排韩毅的背影,心想:“师弟也太实诚了吧?请了姜文姜武也不大肆宣传,確实有我三分风度...”
观眾中有人认出了姜文,惊讶道:“这导演居然请得动姜文主演?而且片子风格一点姜文的痕跡没有,这哥们是个天才啊!”
四分钟后,场景移至码头。姜文姜武兄弟开始互飆演技,看得台下观眾心情跌宕,心痒难耐。
影片到最后,导演也没有点名棺材里躺著的究竟是不是他们父亲,在观眾的惊嘆中,文武兄弟紧紧相拥。
影片至此结束!
字幕浮现,灯光亮起。
韩毅环顾四周,心里有些紧张。大约十几秒后,现场观眾突然爆发出浪潮般的掌声,持续了好几分钟。
罗伯特带著那群独立电影人率先起身,双手拢在嘴边欢呼:
“韩!韩!韩!”
“棺材里装的到底是谁?”
“是他们的父亲吗?”
“太短了,不够看啊!”
“再来一遍!”
声浪裹挟著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韩毅瞥见旁边几部短片的导演脸都绿了,心里顿时有了底。
正好看到艾玛在打手势,他便起身走向舞台。
韩毅心想:早知道不抹那么多髮胶了,不然头一甩,来个“潘周聃”式出场,肯定能震住下面一大片观眾。
韩毅快步走到舞台中央,向台下观眾挥手致意,顺便行了个绅士礼。
台下的女观眾、男观眾一见导演竟是这么年轻的小帅哥,掌声更加热烈,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声浪持续了好几分钟。韩毅从艾玛手中接过话筒,访谈环节正式开始。
艾玛带著观眾的疑问开口:“韩毅导演,首先想问的是,你的短片是如何请到姜文出演的?这恐怕是大家最想知道的问题。”
“咳咳……这其实是个意外。”
韩毅望向台下,语气认真,“我原本只打算请姜文的弟弟姜武来演。没想到剧本送到姜武家,正好被他哥哥看到。姜文老师觉得剧本里的角色很有隱喻感,这才顺水推舟加入了。”
台下传来一片恍然的“哦——”声。
“第二个问题,”艾玛继续问道,“电影里棺材中的人,究竟是不是两位主角的父亲?”
韩毅靦腆地笑了笑:“一千个观眾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只能说,把答案交给观眾自己判断。”
艾玛適时转移话题:“那您是怎样成为导演的?毕竟从名单上看,您才十八岁。”
见热场环节结束,气氛逐渐升温,韩毅直接开大招。他的语气从靦腆渐渐转向富有侵略性,朗声说道:
“我第一次接触电影,是在八岁那年。爸爸妈妈牵著我的手走进电影院。一看到银幕上的画面,我就激动得不能自已,从那天起,我深深爱上了电影。
去年六月,我试图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想正儿八经学拍电影,结果没考上。只能先进文学系,曲线救国。
今年年初开学前,我在家跟爸妈说出想拍一部短片的想法。家人非常支持我。我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问我拍一部短片要多少钱。我大致算了算,报了个数目给他,可……”
“喔——?”台下的观眾已被勾起倾听的欲望。
韩毅继续说道:
“我父亲在我开学前那晚,一个人坐在客厅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家里的牛牵到集市上卖了,只为了给我筹钱拍电影。
那是一头老黄牛,在我家勤勤恳恳干了十几年活,也陪伴了我的整个童年。
父亲回到家,把钱交给我,说:『好好拍。为了你的电影梦,咱家砸锅卖铁都供著你。』
我听说父亲把老黄牛卖了,疯了似的跑去集市,想用钱把它赎回来,我不要拍电影了,我只要它回来。可等我赶到集市才发现……”
韩毅说著,低下头去,用力眨了眨眼,心里提醒自己:忍住別笑,最后一哆嗦了。
他抬起头,眼眶里泪水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台下观眾纷纷起身鼓掌,为这个年轻人加油。
韩毅声音微颤:“陪伴了我快十年的老黄牛,已经被宰杀售卖。我去的时候,摊主还问我要不要买点牛肉……”
台下的女性观眾听到这里,忍不住捂住脸轻声啜泣。放映厅里的气氛变得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