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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声名
    刘祀亲眼看著这一切。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只进去片刻时间,发出悽厉的非人惨嚎,而后再抬出来时,人已经昏死了。
    再看那人大腿上的伤口,宛若一坨焦炭,看得人头皮发麻!
    人被抬出来时,帐外一名医官过来操作,只见他用手舀来一瓢凉水,径直倒在这人烧焦的伤口上。
    经由凉水降温后,那些碳化的皮肉上冒起白烟,一股焦臭的肉糊味再度袭来。
    刘祀他们下意识捂住鼻子,就见那名医官手中拿著匕首,趁人昏死过去的档口,將那层碳化的皮肉给略微刮掉了些。
    之后,就从一旁竹篮里抓过一把草木灰,往这人大腿伤口处涂抹。
    待涂抹均匀,然后用几片叶子將伤口简易包扎一下,包扎伤口用的还是藤条撕开的细丝。
    营中缺医少药,便是这般。
    这样的治伤之法,虽然粗暴,但条件限制就是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刘祀当真是大受震撼!
    直到这时候,他才晓得,能在军中做个披甲士,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至少有了甲冑防护,受伤的概率大减,这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场上,说是多了一条命,那也是毫不夸张的!
    老吹瑟瑟发抖著,望向处理伤口的营帐,嚇得目光不停闪躲,根本不敢直视。
    “快著些,莫要当了孬种!”
    帐外这名医官不耐烦了,这一厉声催促,老吹回头来看了刘祀一眼。
    刘祀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进去,自己等人就在外面等他。
    隨著老吹进去后,帐帘放下来,里面的一切都变得不可见。
    隨后不久。
    忽地,一声剧烈的惨叫,如同悽厉嚎啕的鬼哭一般,震得眾人耳膜生疼,心中剧颤不已……
    片刻之后,里面喊刘祀他们抬担架进去。
    刘祀他们进去时,老吹已然昏死过去。
    他嘴角在往外流血,牙缝里儘是鲜红的血跡。
    两只手掌中,十根指甲都是深深地嵌入肉里,即便此时人已昏迷,脸上依旧是青筋暴起,紧咬著牙关……
    李休看到这一幕,已经快嚇哭了。
    人被抬出来时,那名医官便令他们把担架放在地上,仿照刚才给別人处理伤口的样子,叫他们给老吹除创,然后涂药。
    老黑见那人抱著肩膀,站在一边,身为医官不动手,却叫他们这些兵卒们自己动手给队友治伤?
    他脾气也不好,看到此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指那人问道:
    “身为医官,你不动手,怎敢瀆职?”
    一名同伴也手指著此人,大为不满:
    “你为何给旁人都治得,给我们营中伤患就治不得了?”
    老黑一开口,身边几个同伴俱是义愤填膺,恶狠狠瞪著那名医官。
    但此人却別过眼去,都懒得看他们,只是低声咕噥著:
    “叛贼,便是如此待遇。”
    “腌臢鼠辈,怎敢欺我!”
    老黑提起拳头,便要动手。
    医官却並不怕,看到他们反倒冷笑,脸上带著几分怨恨:
    “叛贼而已,还敢动手?”
    “哼,难怪大家瞧不起你等,何等的將军带出何等的兵。尔等將军不战而降,堪称耻辱,几个败兵侥倖逃回,反倒敢在营中耀武扬威了?”
    “既有这份威风,当初为何不对吴狗去使?”
    这名医官瞪著江北营的兵,目光中更显出几分蔑视之意:
    “尔等不战而降,一仗未打,仅从江北逃回,便成了一时英杰,名声在营中被爭相传颂!”
    “呵,与尔等相比,吾营中將士死战不退,为保陛下安危,百余人战至三人还!吾等豁出性命,眼睁睁见弟兄们死在面前,反倒要以尔等为榜样,还要受官长一番斥责,当真可笑!”
    “可悲啊!”
    刘祀听出来了,人家心里不平衡了。
    老黑这时胸中压著火,也有一肚子苦水没来得及倒呢。
    將军投魏跟老子有何关係?
    老子还他妈一肚子苦水没倒呢,反挨你一顿骂!
    凭什么?
    只是不等他上前辩理,刘祀已经拦住他们。
    “老黑,算了!”
    “小哥,算不得!旁人投魏又不是咱们投魏,凭何將这笔帐算在咱们头上?”
    “咱们若要投魏,直接就投得,怎会捨生冒死回来?”
    刘祀还是拦下了老黑。
    这世上没几个人真正关心你,他们只看你如何做,却懒得问你为何这样做。
    就好像刘祀他们出身江北大营,今后这一生都將被烙印上“耻辱”二字一样。
    没几个人会把他们和“叛徒”二字剥离,只因他们的军营不行,便觉得他们人不行。
    “小哥,咱实在忍不住这个气……!”
    刘祀在老黑髮泄不满的时候,已经伸手拿瓢,舀了些水,开始给老吹焦糊的伤口降温。
    他浇水的动作很轻,一边仔细动手,同时口中答覆老黑他们道:
    “尔等需要记住,江北军的名声被人辱没了,咱们既是江北军,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那咱们就一点一点,將这丟掉的名声再挣回来!”
    “人得先有骨气,不然谁也瞧不起你!”
    说罢了话,刘祀又取来匕首,將老黑腿上的焦糊地方刮掉,然后取来草木灰均匀涂抹伤口。
    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草木灰止血確实是不二选择。
    除此之外,还真没別的办法。
    条件就这样,要么死,要么克服,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刘祀的手在略过老吹伤口处时,还能感受到上面的余热,以及血管痉挛,突突直跳时候的起伏。
    这些活他都能干,但最后用几片叶子包裹伤口,这却是个细活儿。
    见他们包不好,总是弄烂了叶子,那名医官也是走过来,伸手接过藤条和树叶开始包扎。
    片刻间,一个整齐、贴合的包扎就完成了。
    “不要用尔等身上的布条作包扎,极易令伤势加重。今后每日过来换药,不可剐蹭伤处,须要牢记。”
    这名医官终究还是带有几分不忍,看他们抬起老吹將走,又嘱咐著道:
    “可餵些流食,能否挺得过,唯问天意如何。”
    刘祀点了点头,然后带著眾人离去。
    老黑他们抬著担架,依旧不服,反问刘祀道:
    “小哥,就放著那人的欺辱,不管了吗?”
    “心中憋屈啊!实在是憋屈!”
    刘祀看的就很开,直言道:
    “咱们的事跡,弄得全军都知晓了,有人不满,皆是预料中的事。”
    “那又怎样?”老黑依旧不服。
    刘祀便尝试解释道:
    “若为陛下断后的,都是咱们的弟兄,百十號人死的就剩下三个。你看到一些逃兵毫髮无伤的跑回来,他们军中大部分人投降了死敌,你还得叫他们英雄,屯长、曲长还叫咱跟他们学,把那些人夸的似一朵花儿。”
    刘祀便反问老黑他们:
    “若如此,你等也会胸中有些火气吧?”
    他这一说,大家一琢磨,觉得还真是这么回子事儿。
    刘祀十分的清醒,便又言道:
    “都督给咱们的荣耀,却引来营中將士们不满,由此可见,咱们是名不副实啊!”
    “那咱们便做的名副其实些,断绝悠悠眾口,不就好了吗?”
    老黑很佩服刘祀的乐观,以及他的那份心气儿。
    但要做到名副其实,堵住悠悠眾口,又谈何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