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巡演团队召开了復盘会议。
    会议上，所有人都承认。
    鷺岛站的成功，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结果。
    是一次不可复製的险胜。
    执行导演心有余悸地说：
    “如果当时备用电源晚启动十秒钟，如果观眾的情绪没有被第一时间安抚住，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只有方羽，在会议的最后，说了一句：
    “风险，永远来自於准备不足。”
    “下一次，我们要把预案，做得更周全。”
    他的话，让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会议结束后，方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他没有去看那些关於自己的报导。
    而是打开了系统仓库。
    开始为下一站深城，挑选合適的歌曲。
    鷺岛站，他唱的是“抗爭”与“希望”。
    那么深城，这座以“搞钱”和“梦想”闻名的城市。
    他又该唱些什么呢？
    他想起了自己在蓉城时，看到的那些疲惫的“蚂蚁”。
    想起了在杭城时，那些在汗水中释放自己的年轻人。
    深城，又会有著怎样的一群人？
    他们，又需要怎样的歌声？
    方羽的脑海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主题。
    关於“追梦”。
    也关於“自我”。
    与此同时，外界也开始了对深城站的大胆猜测。
    有了鷺岛站的“神跡”在前。
    所有人都对方羽的下一场演唱会，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像。
    有人预测，深城是科技之都，方羽可能会搞一场充满未来感的全息投影演唱会。
    有人预测，深城毗邻港岛，方羽可能会大打怀旧牌，唱一整场的粤语金曲。
    但没有人猜到。
    这一次，方羽不准备向外看了。
    他想带著所有人，向內看。
    看一看，自己的內心。
    ……
    一周后。
    方羽的巡演团队，低调抵达了深城。
    没有粉丝接机，没有媒体长枪短炮。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走出机场，一股夹杂著海洋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座城市，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热。
    不仅是天气。
    更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火急火燎的氛围。
    方羽没有直接回酒店。
    而是让马浩雄陪著他，就在市区的街头，隨意地走著。
    他看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地铁口，涌出的人潮，步履快得像按了加速键。
    写字楼下，穿著精致套装的白领，一边走路，一边还在接著电话，討论著上千万的合同。
    马路边，穿著工服的建筑工人，捧著盒饭，三两口就扒完，然后匆匆赶回工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忙碌”两个字。
    甚至，连表情，都像是被这快节奏的生活，磨平了稜角。
    显得有些麻木，有些相似。
    方羽和马浩雄走进一家咖啡馆。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方羽的目光，被窗外的一个年轻人吸引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
    穿著某外卖平台的黄色工作服。
    他的电动车后座上，绑著一个巨大的外卖箱。
    但车头，却掛著一把用布袋包裹得很好的吉他。
    红绿灯的间隙中。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麵包，狼吞虎咽地啃著。
    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车头那把吉他。
    那眼神里，有渴望，有疲惫，也有一丝不甘。
    绿灯亮起。
    男孩把最后一口麵包塞进嘴里，拧动电门。
    匯入了那片钢铁洪流之中。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车流里。
    方羽收回了目光，端起咖啡，却没有喝。
    他沉默了很久。
    马浩雄也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方羽又在“收集素材”了。
    许久，方羽才轻声开口。
    “小马。”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人，跑得太快了。”
    马浩雄想了想，点头。
    “是啊，深城嘛，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句口號，喊了几十年了。”
    方羽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这个。”
    他放下咖啡杯，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我是说，他们跑得太快，快到……”
    “可能都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出发。”
    “快到，都忘了自己是谁了。”
    马浩雄愣住了。
    忘了自己是谁？
    这话听起来，有点玄。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羽转过头，看著马浩雄。
    “那个送外卖的男孩，他为什么背著一把吉他？”
    马浩雄下意识地回答：“因为他喜欢音乐，有音乐梦想唄。”
    “对。”方羽点头。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送外卖，为了生活。”
    “你看。”方羽摊了摊手。
    “梦想是吉他，现实是外卖。”
    “为了活著，他必须拼命地跑，拼命地送外卖。”
    “可他跑得越快，送的单越多，就离那把吉他的距离，越远。”
    “等有一天，他跑累了，回头看的时候。”
    “可能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初弹吉他时，是什么感觉了。”
    “他会变成一个，只会抢单和计算路线的机器。”
    “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稜角，忘记了自己是谁的，『深城人』。”
    马浩雄听懂了。
    他沉默了。
    因为方羽说的，是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人的缩影。
    他们怀揣著梦想来到这里。
    却在日復一日的奔波中，渐渐迷失了自己。
    “所以……”马浩雄小心翼翼地问。
    “深城站，你想表达这个？”
    “嗯。”方羽点头。
    “鷺岛站，我们向外看，对抗风雨。”
    “深城站，我想带著大家，向內看。”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著。
    “我不准备搞什么大场面，也不搞什么强刺激。”
    “我要搞一台……『內窥镜』。”
    “让每一个人，都能通过这场演唱会，照一照自己的內心。”
    “看看自己，还是不是当初那个，背著吉他来闯世界的少年。”
    內窥镜。
    这个比喻，让马浩雄的心里，微微一震。
    他好像已经能预感到。
    下一场演唱会，將会是怎样一种，直击灵魂的体验。
    他知道，方羽又要搞一票大的了。
    只不过这一次……
    引爆的，不是现场的氛围。
    而是每个观眾的，內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