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车队的最后方，一辆贴著无障碍標识的大巴车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升降板降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推著轮椅，小心翼翼地把轮椅推上了升降板。
    轮椅上坐著个瘦得让人心疼的女孩，头上戴著一顶厚厚的毛线帽，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她是林小雨。
    “爸，要不……算了吧。”林小雨看著外面的雨，声音很小，“这雨太大了，你会淋病的。”
    中年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是刚才推轮椅时淋的。
    他笑得很大声，像是要把风声盖过去：
    “胡说八道什么呢！”
    “票都买了，哪能算了？”
    “再说了，方老板不是说了吗，这是他和咱们的约定。”
    “既然是约定，哪有爽约的道理？”
    他用力把轮椅推正，固定好安全带，然后蹲下身子，帮女儿把腿上的毯子掖得严严实实。
    “闺女，你不是最想听现场吗？今天咱们就去听个够！”
    林小雨看著父亲湿透的后背，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听个够！”
    车队缓缓前行，终於抵达了白鷺体育场。
    此时的体育场入口，几百名穿著黑色雨衣的安保人员站在雨中，每个人手里都拿著强光手电和检票仪器。
    为首的正是老张，他那一脸的横肉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凶悍。
    “都別挤！注意脚下！”
    老张的大嗓门在风雨里穿透力极强：
    “每个人都有！进门左手边领加厚雨衣！”
    “那是方总特意定做的，防风防雨！”
    “別拿那种一次性的塑胶袋糊弄事儿！”
    他一边喊，一边盯著每一个进场的观眾。
    “那个谁！那个小伙子！把你那把伞收起来！”
    “场馆里不许打伞，风太大容易伤人！去领雨衣！”
    “还有那个！別光顾著拍照！看路！”
    老张虽然嘴上凶，但手底下的动作却很轻柔。
    看到林小雨的轮椅过来，他立马一步跨过去，帮著那中年男人一起把轮椅抬过了减速带。
    “谢了啊兄弟！”中年男人感激地说道。
    老张摆摆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赶紧进去，里面有挡风板，別让孩子冻著。”
    看著那对父女进去的背影，老张吐了一口嘴里的雨水，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帮人，真特么是疯子。”
    但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座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巨大舞台，眼神又变得有些复杂。
    那个站在舞台后面的人，才是最大的疯子吧。
    ……
    后台休息室。
    这里没有外面的狂风暴雨，但气氛却比外面还要压抑。
    化妆师手里拿著防水粉底液，手都在抖。
    她看著坐在镜子前的方羽，试探著问道：
    “方总，这个是好莱坞专用的防水妆，就算下水拍戏都不会花。”
    “咱们……还是化一点吧？”
    “毕竟这可是全球直播，多少人看著呢，脸色太苍白了不好看。”
    方羽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繫鞋带。
    他今天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演出服，什么亮片、流苏、大垫肩，统统没有。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纯黑色的机能防风服，裤脚扎进高帮的登山靴里。
    看著不像是个要开演唱会的明星，倒像是个准备去抢险救灾的突击队员。
    听到化妆师的话，方羽直起腰，摆了摆手。
    “別整那些虚的。”
    方羽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一点紧张：
    “外面刮著颱风，你给我脸上涂得跟唱戏似的，那才叫滑稽。”
    “再说了，这么大的雨，什么妆能顶得住三个小时？”
    “到时候流一脸白汤，那才叫丟人现眼。”
    “可是……”化妆师还想再劝。
    “行了。”方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今晚拼的是命，不是脸。素顏就素顏，我又不是没脸见人。”
    旁边一直转圈圈的马浩雄听了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的祖宗哎，你確实有脸见人，你那张脸就算抹了锅底灰也是帅的。”
    “但是……”马浩雄指了指外面，“你確定不再穿件救生衣？”
    “我刚看那个风速仪，阵风已经达到十一级了！”
    “穿那玩意儿我还能唱歌吗？”方羽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去跳海。”
    这时候，几个工作人员推著小车进来了。
    车上不是鲜花和香檳，而是一桶桶冒著热气的薑茶，还有一个个厚实的红包。
    马浩雄立马换了一副表情，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来来来！都停一下手里的活！”
    马浩雄大声喊道：“这是方总给大家准备的。”
    “今晚大家辛苦了，这薑茶都给我喝了，驱驱寒！”
    “红包也都拿著，图个吉利！”
    “方总说了，今晚只要大家平平安安的，演出结束后，奖金翻倍！”
    “谢谢方总！谢谢马总！”
    工作人员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本来因为颱风而紧绷的神经，被这实打实的关怀给熨平了不少。
    方羽看著这一幕，没说话，只是拿过一杯薑茶，仰头一口乾了。
    辛辣的薑汤顺著喉咙滚进胃里，身子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时间到了吗？”方羽问。
    马浩雄看了一眼手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还有十分钟。”
    “走吧。”
    方羽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背影决绝。
    此时的场馆內，已经是人山人海。
    五万个座位，座无虚席。
    从高处看下去，就像是一片五顏六色的海洋。
    那是五万件雨衣拼凑出的画面。
    没有萤光棒，因为风太大拿不住。
    没有灯牌，因为怕漏电。
    只有人。
    五万个活生生的人，坐在暴雨里，任凭雨水冲刷著他们的身体。
    看台的高处，几个金髮碧眼的外媒记者正手忙脚乱地架设著摄像机。
    他们的雨衣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镜头上全是水雾。
    “哦买噶！这些人是疯了吗？”
    一个记者对著镜头大喊：
    “这里是华夏鷺岛！颱风利维坦正在登陆！”
    “但你们看！这里竟然坐满了人！”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行为！”
    “我敢打赌，十分钟后这里就会变成一片混乱的灾难现场！”
    他的话音刚落。
    砰！
    全场的灯光，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而是瞬间切断。
    整个体育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天上的雷声，和耳边轰隆隆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那种黑暗，带著一种来自大自然的压迫感，让人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外媒记者兴奋地喊道：“看吧！我就说！电力系统崩溃了！混乱就要开始了！”
    然而，他期待的尖叫和踩踏並没有发生。
    那五万人坐在黑暗里，就像是五万尊雕塑。
    没有惊慌，没有骚乱。
    因为他们相信那个男人。
    就在这时。
    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舞台中央。
    紧接著，舞台背后那块巨大的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绚丽的动画，只有一个巨大的、红色的数字仪錶盘。
    那是实时分贝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