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豫州、湘州、蜀地、东山……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像雪花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直播屏幕。
    每一个地名背后，都代表著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一个被小心翼翼埋藏在心底的故事，和一个“勉为其难”的人生。
    这一刻，企鹅视频的直播间，不再是一个娱乐平台。
    它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流动的、承载了数亿人乡愁的“哭墙”。
    后台，总控室。
    马浩雄呆呆地看著监视器里，那一片哭成泪人的观眾，和主屏幕上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地名”弹幕，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的脑海里，不断迴响著几天前，方羽在飞机上问他的那句话。
    “小马，你觉得，治癒的另一面，是什么？”
    他现在，终於明白了。
    治癒的另一面，不是让你强行忘记伤痛，不是给你灌输虚假空洞的正能量。
    而是温柔地，帮你揭开那块血淋淋的伤疤。
    让你直面自己的乡愁，自己的遗憾，自己的“勉为其难”。
    然后告诉你，没关係，我们都一样。
    在这种巨大的共鸣和陪伴感中，你才能得到真正的释放，与那个不完美的自己，达成最终的和解。
    先破，后立。
    先致郁，再治癒。
    这，才是方羽的逻辑。
    这，才是真正的“治癒之神”。
    “我的天……”马浩雄身边，一位负责直播信號切换的女导播，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我……我想我妈了……”
    而另一边。
    林翰身边的那几位文艺圈朋友，也彻底放下了所谓的“体面”。
    那个小有名气的女作家，一边用手帕擦著眼泪，一边用带著浓浓鼻音的声音，喃喃自语：
    “他哪里是在唱歌……他是在写诗，用音乐，写了一首关於当代华夏的，迁徙与告別的敘事诗。”
    “这首歌，足以载入当代民谣史册。”
    林翰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在备忘录里，重重地打下了一行字。
    “他没有选择迎合宏大，而是选择拥抱尘埃。第一回合，我输得心服口服。”
    现场的死寂，在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后。
    终於，被掌声打破。
    那掌声，不是狂热的尖叫，也不是礼节性的附和。
    它像潮水一样，从场馆的四面八方涌来，一波接著一波，越来越响，越来越烈。
    那掌声里，充满了最复杂的感情。
    有感动，有敬意，有被理解后的释然，还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欣慰。
    舞台上，方羽终於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掛著泪痕，却又带著一丝微笑的脸，看著那一片因泪水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他对著麦克风，用一种带著些许自嘲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看来……回不去家的人，不止我一个。”
    噗嗤。
    这句轻描淡写的独白，像一个开关，瞬间让刚刚还沉浸在巨大悲伤中的观眾，发出了一阵会心的、带著泪花的笑声。
    是啊，我们都一样。
    你这个站在世界之巔的“神”，原来，也和我们这些凡人一样，有著回不去的故乡，和说不出口的忧伤。
    这种奇妙的“平等感”，瞬间拉近了舞台与观眾席之间的距离。
    刚刚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在这一刻，稍微缓和了一些。
    方羽看著台下的反应，嘴角的笑意不变。
    他將怀里的吉他轻轻放到一边，然后，从那张坐了许久的高脚凳上，站了起来。
    舞台的灯光，也隨之发生了变化。
    那束清冷的白色追光，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柔和的金色光晕，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微笑著，看著台下那一万八千双依旧注视著他的眼睛，缓缓开口。
    “故乡回不去了，但有些人，有些歌，会一直在记忆里。”
    “对吗？”
    隨著方羽这句温柔的提问，舞台的灯光，彻底由清冷的白色，变为了温暖治癒的金色。
    一段欢快的吉他前奏，在场馆內缓缓流淌开来。
    “灯熄灭了，月亮是寂寞的眼。”
    “静静看著，谁孤枕难眠。”
    “远处传来那首熟悉的歌。”
    “那些心声，为何那样微弱？”
    方羽的声音，褪去了《安河桥》里的那种沧桑和呢喃，变得无比温柔，充满了磁性。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像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轻声问候著台下的每一个人。
    “很久不见，你现在都还好吗？”
    轰！
    当这句歌词从音响中传出的瞬间。
    现场，无数从他出道时就喜欢他的老粉丝，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奔涌而出。
    是啊，很久不见了。
    距离他参加《明日之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当年那个守在电脑前，为他投票，在贴吧和论坛里，为了维护他，跟黑粉吵得面红耳赤的少年少女。
    如今，大多已经步入社会，成家立业，变成了面目模糊的成年人。
    他们以为，自己早已將那份年少轻狂的追星热情，遗忘在了时光的角落里。
    可当这句“很久不见，你现在都还好吗”响起的瞬间。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都轰然爆发。
    就在这时，舞台后方的巨型大屏幕上，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开始像幻灯片一样，播放起一张张充满了年代感的……网络截图。
    那都是方羽团队，花了无数个日夜，从微薄、贴吧、豆芽网、甚至是各种早已关闭的粉丝论坛里。
    一张张搜集、整理出来的，粉丝们在很多年前，留给方羽的留言。
    【羽神，今年高三，压力好大，每天晚上都要听著你的歌才能睡著。等我，高考加油！我们大学见！】
    ——id：追梦的少女，留言於六年前，《明日之星》总决赛前夜。
    【气死我了！《明日之星》有黑幕！方羽不夺冠天理难容！永远支持你！別灰心！】
    ——id：键盘侠客，留言於六年前，孙浩夺冠当晚。
    【刚跟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分手，感觉天都塌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单曲循环了一整晚的《你要的全拿走》。谢谢你的歌，陪我度过了最难熬的失恋期。】
    ——id：爱吃猫的鱼，留言於五年前，《华语金曲榜》期间。
    【方总，你什么时候才开演唱会啊！我从高中等到大学毕业了！钱包都准备好了！】
    ——id：催更的咸鱼。
    一张张截图，一句句留言。
    那些现在看来有些“中二”，有些幼稚，甚至有些语法不通的话语。
    却承载了最真挚的，最滚烫的，属於青春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