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人的目光，都小心翼翼地聚焦在了主位上的裴雁之身上。
    他们都知道，老爷子对方羽的看法。
    也都知道，老爷子的脾气有多倔。
    今天是大年三十，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了霉头。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裴雁之並没有发怒。
    在全家人紧张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然后，不轻不重地，鼓起了掌。
    啪。
    啪。
    啪。
    掌声很慢，却很稳。
    像是一种迟来的认可，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和解。
    大儿子和儿媳妇见状，都鬆了一口气，也连忙跟著鼓起掌来。
    客厅里，终於再次充满了掌声。
    ……
    零点的钟声敲响。
    新的一年，到了。
    窗外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家家户户都在互道新年快乐。
    裴雁之的手机也响个不停，都是些梨园行的后辈、弟子打来拜年的电话。
    “师父，过年好！祝您身体康健，艺术长青！”
    “裴老，给您拜年了！”
    寒暄过后，总有人会“不经意”地提起今晚春晚的节目。
    一个颇得裴雁之器重的弟子，在电话里用一种愤愤不平的语气说道：
    “师父，今晚那个方羽的歌，您看了吧？简直是欺世盗名！”
    “又拿咱们戏曲的玩意儿去当噱头，这种风气要是起来了，咱们这行可就全完了！”
    “他这就是在消费国粹，譁眾取宠……”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滔滔不绝地发表著高论。
    用的全都是裴雁之过去在採访里说过的那些话。
    他以为，这样能说到师父的心坎里去。
    换做一天前，裴雁之听到这番话，或许还会讚许地点点头。
    可现在，他只觉得刺耳。
    “说完了吗？”
    裴雁之淡淡地开口，打断了对方。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师……师父？”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在任何公开或私下的场合，对方羽，以及他的作品，做出任何评价了。”
    裴雁之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说完，便掛断了电话。
    裴雁之看著窗外夜空中绽放的烟火，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对方不会懂，便没有解释。
    他自己也是刚刚才想明白。
    当一种艺术，已经进化到你无法用你固有的知识体系去评判它的时候。
    最好的方式，不是去批判。
    而是承认自己的局限。
    那首《万疆》，那一句“吾国万疆，以仁爱，千年不灭的信仰”。
    自己这一生，都唱不出来。
    那样的作品，是他无法评价，也没有资格去评价的存在。
    ……
    方羽牵著小女孩的手，刚一走下舞台，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为首的正是春晚总导演王赫。
    王赫的脸色还有些发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方羽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我的好兄弟！不，我的亲哥！”
    王赫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抓著方羽胳膊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刚刚……刚刚真是嚇死我了！”
    “我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復下来！”
    后台的工作人员们，也都用一种看神仙似的眼神看著方羽。
    刚才那千钧一髮之际，所有人都以为要出天大的放送事故了。
    谁能想到，方羽就那么轻描淡写地俯下身，说了两句话，就把一场滔天大祸给消弭於无形。
    这临场反应能力，这心理素质，简直太牛逼。
    “王导，您言重了，小孩子嘛，可以理解。”
    方羽的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
    “方羽哥哥！方羽哥哥！”
    被眾人忽略的小女孩，这时用力地拽了拽方羽的衣角，仰著小脸，满眼都是期待。
    “你不是说要给我变魔术吗？比那个刘千的魔术还厉害的！
    眾人都是一愣。
    王赫回过神来，连忙蹲下身，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想要把小女孩哄走。
    “小功臣，今天表现得真棒！”
    “快去妈妈那里领红包吧，別缠著方羽哥哥了，他刚唱完歌，很累了。”
    “我不！”
    小女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方羽哥哥答应我了！”
    王赫顿时有些头大。
    方羽却笑著揉了揉小女孩的头。
    “没关係，王导，答应了孩子的事情，就要做到。”
    “哎，你这……”
    王赫还想再劝，一个带著几分好奇的声音却从旁边传了过来。
    “哦？方羽老师还会变魔术？”
    眾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穿著演出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正缓步走来。
    正是刚刚表演完近景魔术，享誉全国的魔术大师，刘千。
    刘千的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眼神里却透著几分探究。
    “我刚才在侧台可都听见了，你说要变得比我的还厉害？”
    “这我可得开开眼界。”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挑战。
    后台的工作人员们，也都来了兴致，纷纷围了过来，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在春晚后台，让魔术大师刘千，看一个歌手变魔术。
    这画面，可比春晚节目本身还有意思。
    王赫一看这阵仗，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苦笑著摇了摇头。
    这小子，怎么到哪儿都能整出点新花样来。
    方羽也不怯场，他对著刘千笑了笑。
    “刘千老师您见笑了，哄小孩子的玩意儿，上不了台面。”
    他嘴上谦虚著，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工作人员端著的托盘上。
    托盘里有几只刚刚给领导送茶水剩下的白瓷茶碗。
    “借您茶碗一用。”
    方羽很自然地从托盘里拿了三只一模一样的茶碗。
    又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红枣。
    他找了个空置的化妆檯，將三只茶碗倒扣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然后，他將那颗红枣在眾人面前展示了一圈，特別是对著小女孩和刘千。
    “看清楚了吗？一颗枣。”
    刘千点了点头，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能玩出什么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