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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荣归
    鹰首峰的冰雪与深渊的阴冷,如影隨形般咬噬著眾人的骨髓。
    当苏黎世堡那巍峨耸立的灰白城垛终於刺破地平线,映入这支残破队伍的眼帘时,他们的脚步停滯了,一种近乎虚幻的恍惚感攫住了所有人。
    他们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归途的漫长与艰险让这座熟悉的城堡仿佛成了海市蜃楼。
    他们蹣跚而行,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现实与噩梦的交界边缘。
    维戈用战锤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那条被腐液严重灼伤的腿,儘管经过了紧急包扎,腿甲外仍在不断渗出暗红的黏液。
    艾登走在队伍最前方,努力挺直脊樑,左腹那焦黑的烙印在久违的日光下隱隱作痛,怀抱昏迷的渡鸦,仿若托著易碎的冰晶。
    渡鸦的符文眼罩下蜿蜒出丝丝黑痕,如同被黑暗浸透的绷带。
    佐伊走在艾登身侧,昔日华贵的紫袍如今破损不堪,沾满污秽,却奇异地无法完全掩盖她周身那股由圣洁与深渊力量交织形成的诡异气质,这股能量让靠近她的光线都微微扭曲。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过於炽烈的阳光,仿佛那温暖的光芒会灼伤她久居黑暗的苍白皮肤。
    莉莉婭沉默殿后,鹿蹄轻踏起烟尘,翠绿的眼眸警惕地扫视著骤然开阔的环境,对人类城镇的喧囂流露出本能的疏离与戒备。
    城墙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这支形容狼狈的队伍。
    起初是疑惑於这支突然出现的渺小队伍的身份,待看清来人后,瞬间化为震惊,最终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上帝垂怜!”
    哨塔上的士兵猛地揉了揉眼睛,身体因激动而前倾,几乎从垛口摔下来,
    “是他们!艾登大人!他们…他们回来了!”
    嘹亮的號角声隨即划破苏黎世堡的长空。
    三声久未响起的凯旋號角撕裂长空,惊起漫天寒鸦。
    剎那间,整个苏黎世堡沸腾了。
    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轰然打开,士兵,平民,商人,工匠,人群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出。
    他们原本早已在心接受了这支精锐队伍全军覆没於鹰首峰的噩耗,悼念的仪式都已举行过数次。
    而今,奇蹟就这样突兀地,伤痕累累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艾登大人!”
    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兵轰然单膝跪倒在地,右手重重叩击胸甲,如战鼓擂响。
    “荣耀归於您!归於所有归来的勇士!”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田,跪拜的浪潮从城门蔓延至吊桥。
    母亲將婴孩的脸颊贴上艾登染血的披风,商人遗落满地钱袋,士兵的矛尖垂向泥土。
    所有人都在向这支从深渊归来的英雄们致以最高敬意。
    “他们做到了……”
    人群中,有人哽咽著低语,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们真的从那个鬼地方回来了……还封印了深渊!”
    “看啊,他们身上……那些光芒痕跡……那是圣徒的印记!也是……战斗的勋章!”
    艾登勉力挺直早已不堪重负的腰背,试图维持一位指挥官应有的威严与沉稳,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创伤几乎要將他彻底压垮。
    佐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人群奔涌而来的热情与好奇像一股实质的压力撞击著她的感官。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成千上万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其中交织著敬畏、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们並不知道她魔女的本质,只知她是尊贵的女伯爵,是与艾登一同歷经艰险的同伴。
    她手背上残留的,若隱若现的灰白印记微微发热,似乎在无意识地回应著这股庞大的生命能量洪流。
    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萌生。
    这不全是让她想逃离的喧囂,竟混杂著一丝她不敢承认的细微的渴望。
    莉莉婭的鹿蹄轻轻踏地,细腻的自然能量感知如涟漪般悄然扩散,捕捉著人群中澎湃却混乱的情绪。
    “如此汹涌的生命之力,”
    她低语,翠绿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与疏离,
    “却又如此……喧囂易变。”
    老管家戈弗雷奋力撞开激动的人墙,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衝出晶亮痕跡,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大人!艾登大人!我们……我们以为再也……”
    “戈弗雷,”
    艾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他染血的手套按在他肩头,隨即沉声道:
    “快让教会医师带著圣油过来……”
    老管家戈弗雷猛地点头,迅速抹去泪水,转身以与其年龄不符的迅捷与权威嘶哑呼喊:
    “快!来人!帮大人们扶住伤员!立刻去请教会所有当值的治疗师到主堡候命!快动作!”
    训练有素的城堡守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队伍同伴手中接过重伤员。
    当人们亲眼看到维戈那条几乎被腐液熔化的狰狞伤腿,看到渡鸦那空洞塌陷,不断渗血的右眼窝,看到每一位倖存者身上那些绝非寻常战斗所能造成的,近乎非人的可怕伤痕时,低低的惊嘆化为了哽咽,心中的敬佩也变得更加深沉具体。
    “让路!给我们的英雄让路!”
    人们自发地向后退去,形成一条通道,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与感激。
    艾登强撑著最后一丝清醒下达指令:
    “清点……剩余人数,加强各处城防,派一队可靠斥候沿我们来的路线巡逻侦查……”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老管家戈弗雷及时上前稳稳扶住。
    “交给老骨头吧,大人!”
    戈弗雷泪眼婆娑,语气却无比坚定,
    “您和诸位已经做得够多了,够多了……”
    队伍在人群自发组成的夹道中,缓缓朝主堡行进。
    阳光竭力洒在艾登和佐伊身上,他们皮肤下那些若隱若现的能量痕跡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明显。
    银蓝与灰白交织的奇异纹路,两种光辉在尘土飞扬的空气中交织缠绕,投下宛若神諭的光纹。
    有人压低声音,充满敬畏地感嘆,
    “是他们共同拯救了我们…”
    这句话在人群中悄悄传播开来,带著无限的敬意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佐伊清晰地听到了这些低语,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勉力支撑的艾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无需言语,其中充满了共同的疲惫,深入灵魂的痛苦,以及一种唯有他们自己才能理解的沉重而复杂的羈绊。
    当主堡的阴影吞没队伍最后的身影,欢呼仍在城墙迴荡。
    但莉莉婭的鹿耳敏锐捕捉到冰屑坠地的轻响,每个人的靴底,都沾著永不融化的鹰首峰雪晶。
    这些归乡的躯壳里,有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深渊的永夜中,带著腐化低语的余韵,步入再无法完整拥抱的人间黎明。
    戈弗雷望向塔楼窗口晃动的兽耳剪影,庆幸这些毛茸茸的小傢伙躲过了血肉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