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圣焰的余温仍在溶洞石壁间游荡,空气中瀰漫著奇异的气息,既有硫磺灼烧后的刺鼻,又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雨后初晴的清新,仿佛这场浩大的净化同时涤盪了某种更深层的污浊。
银蓝色的辉光尚未完全褪去,在焦黑的岩壁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斑,无声诉说著方才那场超越凡俗理解的能量湮灭。
维戈嘶哑的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猛地撕裂了这片诡异的死寂:
“艾登!”
他庞大的身躯踉蹌著扑到艾登身边,覆盖著厚重鎧甲的膝盖重重砸在仍在发烫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手指因极度恐惧与急切而剧烈颤抖,几乎无法稳住,他小心翼翼地探向艾登颈侧。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维戈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难以捕捉,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莉莉婭!”
维戈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白几乎要裂开,目光死死钉在莉莉婭身上,其中混杂著最后的希冀与濒临崩溃的绝望。
她已跪在艾登另一侧,脸色並不比艾登好多少,苍白得如同浸湿的裹尸布。
她將双掌覆盖上浓郁欲滴的翠绿光芒,小心翼翼地向艾登左腹那片焦黑死寂,不再有任何搏动的烙印按去,试图注入自然癒合之力。
然而,那充满生机的翠光刚试图渗入皮肤,便被一层无形却冰冷彻骨的斥壁狠狠弹回!
仿佛艾登的躯壳已拒绝一切外在生命的馈赠。
“不……”
莉莉婭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静,绷紧如一张即將断裂的弓弦,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圣所核心的净化……太过彻底。它……它烧尽了他体內所有异质的力量……腐化,圣石残余……甚至……甚至包括那些维繫他生命本源的活性源质!”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间乾涩,
“他的躯壳……现在就像是被彻底淘空,烧透的熔炉,只剩下一层焦脆的外壳。自然癒合的祷言……根本无法在其中扎根生长。”
绝望如同冰冷湿重的裹尸布,骤然缠上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令人窒息。
空气中仅余下岩壁水珠坠落的嘀嗒声,敲打著死寂。
“还有她!”
矮人里格粗嘎的声音响起,他指向不远处同样昏迷不醒的佐伊。
紫袍女人心口处的荆棘魔纹已然焦黑黯淡,再无一丝紫黑光芒溢出,但一股微弱却依旧刺鼻的深渊秽气如同腐败的根茎,依旧縈绕在她周身,挥之不去。
不知何时已然甦醒的渡鸦,正单膝跪在佐伊身侧。
她焦黑的符文眼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內里並无寻常眼珠,只有缓缓流转的灰烬视界,正无声地扫描著魔女的躯体。
“西迪的意志……受到重创,陷入沉眠。”
渡鸦的嗓音异常沙哑,如同粗糙的砂纸相互摩擦,
“但深渊契约的烙印……並未彻底熄灭。它只是潜伏著……像一条在极寒中冻僵的毒蛇,等待著復甦的暖意。”
维戈的目光沉重地扫过濒死的艾登,又看向那具沦为深渊容器,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的活体棺槨,他紧握的重锤终於脱手,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溅起几点火星。
他猛地伸手,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捏碎莉莉婭臂甲上的金属,眼中燃烧著最后的不甘与狂怒:
“你看见了!当艾登点燃那鬼东西的时候,你眼睛里有光!那该死的『钥匙』到底是什么?!他付出了所有……总该……总该为我们留下点引路的火种!而不是就这样变成一具空壳!”
莉莉婭深吸了一口空气中依旧混杂著硫磺恶臭的空气,强迫自己几近混乱的灵台恢復清明。
她闔上双眼,圣焰最终爆发时的景象在她识海中无比清晰地重现。
那道跨越虚空,由生命与意志铸就的银蓝光矢,其轨跡最终钉入腐血巨像核心深处,与那点被重重污秽覆盖的古老光核轰然对撞的剎那。
“信標……”
她猛地睁开眼,翠绿瞳孔深处仿佛倒映出一幅无形却浩瀚的地脉能量星图,
“艾登用生命……为我们点燃了一个信標。它指向的……是这片被腐化地脉网络更深层的某个节点,一个……尚未被完全吞噬或扭曲的古老结构。”
她的指尖沾染著不知是谁的乾涸血跡,猛地戳向溶洞最深处。
巨像湮灭后留下的焦黑坑洞后方,那道曾被终极圣焰短暂照亮,此刻已重归无尽黑暗的狭窄岩隙,
“那里残留的……是被当前腐化浪潮污染之前,更古老时代遗留的地脉圣所核心的残骸。它散逸出的微弱能量波纹……是艾登用焚身之火为我们烙下的唯一痕跡。”
维戈顺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黑暗的裂口寂静无声,却仿佛通往地狱巨兽的喉管,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吸力。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与难以置信:
“腐化源头?古老残骸?所以……艾登烧乾了自己,最终就为了给我们指条……爬向地狱更底层的路?!”
莉莉婭沉默如石像,无法给出任何更令人安慰的答案。
她无法给出更好的答案。
艾登焚尽一切所照亮的唯一方向,恰恰是灾祸蔓延最为深重的源头,这其中的残酷与悖论,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渡鸦缓缓起身,她的符文眼彻底闭合,两道尚未乾涸的血污如同泪痕蜿蜒而下。
她灰烬般的感知扫过地上昏迷的佐伊,掠过生命之火微弱如丝的艾登,最终钉在莉莉婭脸上,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
“腐化……正在回流。我能感觉到……这片刚刚被『净化』的空间边缘……污秽正像致命伤口缓慢渗出的脓液般重新蠕动、匯聚。艾登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短暂得如同指间流沙,正在飞速流逝。”
这番话语如同冰水,瞬间灌顶而下,浇灭了最后一丝侥倖。
他们脚下的这片净土,不过是腐化汪洋中一块正在快速融化,岌岌可危的浮冰。
莉莉婭的眼神最终凝如寒铁,扫过全场:
艾登,那位焚儘自身照亮深渊,此刻已如空壳的队长。
佐伊,那具沉睡著深渊恶魔,隨时可能復甦的活体棺槨。
还有几乎又要陷入昏迷,灵魂被狂暴能量反覆撕扯的渡鸦。
每一具躯壳都是一块沉甸甸的,铭刻著牺牲与苦难的墓碑。
“带上。”
莉莉婭的声音斩断了最后的犹豫与悲慟,清晰地下达指令,
“维戈,扛起艾登。里格,你和塔克负责拖行佐伊。渡鸦……归我。”
她咬牙再次背起不能行动的刺客,灰烬能量的侵蚀感依旧存在,却似乎比之前淡薄了一丝,仿佛某种平衡正在极其缓慢地建立,
“我们……沿著信標所指的方向前进。去那个艾登用生命为我们揭示的地方。”
没有激昂的战吼,没有鼓舞人心的號角。
溶洞中,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金属鎧甲刮擦凹凸岩壁发出的刺耳锐响,以及脚步拖沓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维戈沉默地將艾登扛上肩头,战士的身体轻得令人心碎,仿佛只剩下一把晒乾的枯草的重量。
矮人里格与士兵塔克对视一眼,动作粗暴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谨慎,架起了佐伊冰冷如墓石的躯体。
队伍再次启程,如同走向祭坛的沉默行列,毅然踏入那道信標所指的,幽深未知的裂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