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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狐狸的心事
    辟府开丹田的突破,给江隱带来的感触远比想像中更深。
    那道横贯天际的天河异象散去后,体內奔涌的水元虽已趋於平稳,但神魂与法力交融的玄妙余韵,仍需时日沉淀消化。
    是以他一回山神庙,便不再耽搁,径直化作一尊青石雕,立在半山靠近山涧的灌林深处。
    石身隱於苍松翠柏之间,青苔顺著鳞甲缝隙悄然蔓延,如岁月自然生长的纹路,与山石草木浑然一体。
    秋阳透过疏落的枝叶,洒在石雕冷硬的脊背上,泛起一层薄薄的、近乎湿润的光泽,乍一看竟与山林间那些歷经风雨的古雕无异。
    江隱便在此处收敛所有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鯢桓之渊已化作一片幽暗虚空,天地间游离的水元如受到无形牵引,化为涓涓细流、蒙濛雾气,自八方匯来,宛若万川归海,源源不断涌入那片深渊。
    深渊之下,庞然巨物盘踞其中,將这些外来之水细细吞吐、洗炼,滤去其中驳杂。
    往日他修行全凭自身摸索,水元吸纳虽快,却难免裹挟山野间的燥气、尘埃,乃至生灵逸散的微弱杂念。
    但此刻修行有得,鯢桓之渊吞吐来十分驳杂法力,他便可以服气法门主动剥落杂质,以求去莞存菁。
    这般一来,他的修行速度较此前莽撞摸索时,自是慢了许多,不復当初那种近乎掠夺般的突飞猛进。
    可江隱对此却十分满意。
    修行如筑楼,若只求楼高而不顾地基深厚、樑柱稳固,稍有风雨侵袭,便可能地动山摇,前功尽弃。
    他见过红尘中太多急功近利、最终一败涂地的下场,如今自己的修行之路方才真正起步,自然不愿留下任何隱患与缺憾。
    寧可慢些,一步一个脚印,也要走得稳稳噹噹。
    整个夏天,江隱便这般静静守在山神庙附近。
    白日里,他化身石雕,神魂沉浸在水元流转的细微玄妙之中,体悟其至柔至刚、可化云雾亦可凝寒冰的变化之道。
    醒来时,便引动山间水汽,化作淡淡云雾遮掩自身,在林木间缓缓舒展修长矫健的龙躯,熟悉辟府后更为磅礴且操控由心的力量。
    到了夜晚,或是踏著一缕清云,悄然游歷伏龙坪的叠嶂山川,听松涛、观星月。
    或是前往酒泉谷,掬几盏清冽中带著微醺意境的泉水细细品味。
    偶尔遇上从山下书院回来休沐的胡致本,便领著他和那只懵懂芝马,於月下桃树旁,读书认字。
    胡致本虽天资不算聪颖,却胜在心诚且勤勉。
    一个夏天过去,《三字经》已能磕磕绊绊通读,《百家姓》也记了大半,只是狐狸心性未脱,有时注意力涣散,仍会把“赵钱孙李”念得顛三倒四。
    芝马则依旧一派天真懵懂,学了许久,大约也只认得狐狸反覆教它的那个“芝”字,多半时候只是安静趴在一旁,要么啃食野果,要么便睁著眼睛,看看螭龙,又看看狐狸,偶尔被林间路过的松鼠吸引,便倏地窜出去嬉闹一番,倒也自在快活。
    若是哪日江隱兴致好,领著这一狐一马去往寒潭附近。
    这里还能见到一场热闹好戏。
    狐狸先前曾被泼猴抢过书本,自此记恨在心,每每见到猴影便要上前理论,討还公道。
    只是他修为浅薄,哪里是那些成群结队、灵活狡黠的猴子的对手?
    常常是狐狸怒气冲冲追著一只落单的猴子跑,或是转眼就被十几只猴子嘻嘻哈哈地围在中间,你扯一下尾巴,我挠一下后背,闹得林间尘土飞扬,狐毛与落叶齐舞。
    最终总是江隱看不过眼,略抬龙爪,引一道寒潭清泉凌空洒下,將狐猴双方都浇成狼狈的落汤鸡,这场小小的恩怨才在喷嚏与甩水中暂告段落。
    日子便在这般清閒自在中,如山涧溪流般缓缓流淌。
    山间的景致悄然变换,夏日的浓荫渐渐稀疏,炽热的阳光变得温和,拂过林梢的风里也开始夹带上丝丝沁人的凉意。
    不知不觉,时节已悄然滑入初秋。
    山神庙北侧的松柏林依旧苍翠挺拔,针叶森森,未曾沾染半分秋色。
    而南面那片桃林却已换了模样,原先青碧的叶片边缘染上了一圈浅黄,进而整片晕开,隨风簌簌飘落,將林下土地染的色彩斑斕。
    深红、明黄、赭橙……
    热烈而绚烂的色彩交织泼洒,倒映在山涧清澈如镜的流水中,隨波光晃动,宛如一幅活了的锦绣画卷。
    寒潭附近的桃子,经过一整个夏天乡民偶尔的採摘和猴群乐此不疲的光顾,早已不见踪影。
    那群聒噪喧闹的泼猴,也隨著果实的消失,浩浩荡荡迁徙到別处山林寻觅新的食源。
    寒潭周遭终於恢復了往昔的幽深与寧静,只剩潭水一如既往地澄澈冰寒,映著秋日高远的蓝天与斑斕山色。
    江隱盘算著此时回归寒潭正是时机。
    那里既能继续在幽静环境中闭关潜修,也能避开山间日渐浓郁的萧瑟秋寒。
    他心念微动,周身縈绕的淡淡云雾忽而流转加速,青石雕的表面仿佛水波荡漾,石质迅速褪去,露出其下螭龙矫健而优美的真身。
    青玉般的鳞甲在秋日明亮却不灼热的天光下,泛著冷冽而润泽的光辉,颈后那丛冰蓝鬃毛隨风轻轻拂动。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龙尾上缠绕的那段桃枝,依旧翠绿欲滴,生机盎然,不见半片黄叶,与周遭秋意形成鲜明对比。
    四爪之下,云雾自然匯聚成团,托起龙躯。
    江隱刚腾空,目光无意间掠过下方一处熟悉的小山岗,却见一道火红的身影,正沿著蜿蜒山径,慢吞吞地走著。
    那身影背著个略显陈旧的斜挎小布包,攥著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木棍,一路上漫无目的地抽打著道旁枯黄的野草,或是烦躁地敲击著路过树干,发出“篤篤”的闷响。
    脑袋耷拉著,尖耳也无力地垂著,往日活泼摇摆的大尾巴此刻无精打采地拖在尘土里。
    正是有些时日未见的胡致本。
    看他这副模样,显然是心事重重,满腹不快。
    江隱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便按落云头,悄无声息地降至小山岗旁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桃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