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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狐狸认字
    “进来说话吧。”
    螭龙从庙墙上缓缓探回身躯,青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掠过一道幽微的流光。
    “是。”
    狐狸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两只原本机警竖立的耳朵半垂下来,软软地贴在脑袋两侧,那条蓬鬆的大尾巴也无力地拖在身后。
    它慢吞吞地將两半三字经仔细叠好塞回蓝布包裹,又仔仔细细地打好结,这才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挪地往破庙院中走去。
    江隱盘踞在薄雾之中,雾气缠绕著他流畅的龙身,他看著眼前这团突然变得蔫头耷脑的红毛,打趣道:“怎么,你似乎很不高兴。”
    “怎么会呢,”狐狸连忙摇起尾巴,嘴角向上扯著,黑亮的眼珠却滴溜溜转著,“小狐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江隱庞大的身躯在雾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態,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
    “让你来为我学鸟鸣,摘野果,结果你一去半夏,杳无音信。看来,还是我太好说话了。”
    “啊?”
    狐狸瞬间瞪圆了眼睛,连忙前肢伏地,整个身子都贴在地上,“大王明鑑!小狐、小狐是有苦衷的啊!”
    “那天小狐下了山,本想著立刻去为大王寻觅最甜的野果,”它抬起头,眼眶似乎都有些湿润了。
    “可还没走出多远,就被西山大王手下的巡山將军撞见,不由分说就给抓了壮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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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小狐是好不容易才寻著机会,千难万险逃回来的呀!”它一边说,一边用爪子偷偷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这一逃回来,我马上就赶来寻大王了,一刻都没敢耽搁!”
    按小狐狸抽抽噎噎的说法,在伏龙坪西边那连绵的深山里,盘踞著一位自称西山大王的妖王,占了好大一片山林水泽,势力颇盛,周边的大小精怪,都得按他立下的规矩行事。
    而今回,那位西山大王又立了新规矩,在落魄谷开了个集市,勒令附近山野的妖怪们都得去点卯应差。
    那里头不光要干劈柴、担水、搬运货物之类的苦役,还得伺候来往的客人。
    “那些傢伙对我们动輒打骂,脾气上来,手底下根本没个轻重。有时候他们兴致来了,不是要强配小妖,就是拿小妖当下酒菜……”
    狐狸蜷坐在那里:
    “小狐若不是个公狐狸,只怕早都死在里面,尸骨无存了。”
    在落魄谷当值不过月余,小狐狸便不堪其苦,花了些偷偷攒下的碎银子,买通了一个往来贩酒的人类行商,混在商队的空酒桶里,顛簸著逃到了山下的人类城镇。
    只是人间也非乐土。
    “山下人多,规矩更多。”
    “在荒村野地,要躲猎人弓弩、避开看家恶犬。进了城镇,又要时时刻刻提防著城隍庙的阴差、土地公的耳目……”
    它嘆了口气,那模样竟有几分沧桑,“最后实在没地方可去,小狐才寻到了一处山中书院。那里头的读书人,个个都忙著课业前程,心思单纯,倒也无人留意书院附近的林子里是不是多了只狐狸。”
    “於是小狐便白日里躲在书院窗下的草丛中,听那位老夫子讲课;夜间就溜到书生寢舍外,看他们挑灯夜读,或是吟诗作对。”
    狐狸说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被撕成两半的三字经,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惋惜。
    “若不是近日书院的老夫子告了一个月丧假,书院暂时停课,无事可做,小狐本来是打算再多待上一段时日的。”
    它的爪子轻轻抚过粗糙的书页:“別的不说,起码能把这三字经上的字,都认全了,也是好的。”
    顿了顿,它又抬起头:“在落魄谷时,我遇见了一只大狐狸,她告诉我说,小狐狸若想修成狐仙,得先通九州之鸟语才能懂人言,得人类文字衣冠才能知礼义廉耻,明学人类礼仪才能明心修心。”
    “不然,即便是人侥倖得了些法力,也终究是山里的野兽,做不了仙的,更遑论是我们狐狸了。”
    “哦?”江隱颇感意外,“这个说法倒有几分道理。那么告诉你这些话的那只大狐狸呢?她是狐仙了么?”
    “……没有,大狐狸是落魄谷的舞女,因为跳舞时不小心打翻了客人的酒壶,当场被生吞活剥了。”
    庙內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晚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螭龙低首,目光落在狐狸无精打采的耳朵上,又移向他爪边那两半残破的书卷上,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你想认字?”
    “啊?”狐狸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还沉浸在曾经的情绪中。
    “我可以教你。”
    狐狸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人立起来,学著记忆中那些书生揖礼的样子,认认真真、甚至有些笨拙地朝著云雾中的螭龙拱了拱爪子,蓬鬆的大尾巴欢快的摇著。
    “多谢大王授字!”
    “先不急著谢我。”江隱摆摆手,又道:“我也不是没有条件的,作为交换,你须每年为我寻些山下人类的修行法门,经史子集来作束脩。”
    “一定让大王满意,一定让大王满意。”狐狸连连应下,这些东西山下书院里多的是。
    不过,狐狸挠了挠头,小声问道:“大王,你说的束脩,是什么啊?也是书吗?”
    “……你就当他是拜师礼吧。”
    江隱在氤氳的云气中缓缓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拿过三字经打算教狐狸认字。
    “我问你,字认了多少了?”
    “就、就那些。”
    “那些是哪些?”
    “就……”狐狸诺诺不敢言。
    “半本三字经?”
    狐狸不敢看江隱,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他只认识刚刚读的那些,但是他不敢说。
    “……”
    江隱嘆息。
    “你不是在书院学习吗?那你学了什么?”
    “唔……”狐狸挠头,学了什么?
    “学了怎么让喷出来的火变的更大更猛。”狐狸越说越小声,江隱也不想再探究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那你又是为什么想做狐仙呢?”
    “我听说只有野狐狸才作吃人的妖精。”狐狸憨憨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齿:
    “但是我以前有妈妈,不是野狐狸,所以我想当狐仙。”
    “只是我也很久没见她了,有一天她突然给我说,她要去外公家一段时间,等我什么修成狐仙了,她就什么时候回来了。”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修成狐仙,见到妈妈。”
    江隱突然失了兴致。
    其实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到底那二十年红尘辗转是梦,还是此刻盘踞破庙是梦。
    到底是石雕成了精,然后同庄子一般大梦春秋,一梦二十余年。
    还是梦中人化作了石雕,今年方从漫长的禁錮中甦醒。
    梦中事纷纷扰扰如乱麻,搅得他心神不寧,最是看不得这种牵扯著温情与別离的羈绊。
    “今日天色迟了,”他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倦意,“你明日早上日出时分来找我吧。”
    说罢,江隱攀著渐浓的夜色与云雾腾空而起,修长的龙身在將逝的天光下凌空一甩,便没入了远处莽苍的群山阴影之中。
    狐狸又怕又慕地望著那隱没在崇山峻岭间的螭龙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层峦,这才紧了紧背上小小的蓝布包裹,喉咙里发出些哼哼唧唧的鼻音,转身慢吞吞地往林中走去。
    因为毒龙的传说,这伏龙坪周边鲜有妖怪敢来,但他觉得这毒龙可能真的是被仙人点化过了。
    ——起码他不像西山大王的那些客人一样只想著吃自己,反而还要教自己认字。
    轰隆隆——
    群山深处驀地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巨响。
    狐狸在林中打了个趔趄,他还未站稳,转头便看见远处林木如浪涛般剧烈抖动起来。
    一时间草木低伏,乌雀惊飞。
    紧接著就是一道湿润的狂风席捲而来,带著山林深处的气息,吹得它身上红毛乱飞,几乎睁不开眼。
    狂风来的快,去的也快。
    但狐狸知道这一定是毒龙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