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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摇身一变
    散篓子酒辛辣,也豪迈。
    窝棚里杯觥交错。
    邱石还是二两的样子,多一滴也不加。
    而且搪瓷缸里的酒喝完时,他一点也不怕被群殴,高兴也让他们高兴过,该嘮点乾的了,当头一盆冷水浇下,说我能发,不代表你们也能发。
    霎时间落针可闻。
    望著几双牛眼瞪著自己,邱石耸耸肩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锐愤怒道:“我死活想不通一个问题,现在都在写伤痛,包括邱作家你的小说也具有深刻的反思意义,那凭什么换成我们就不行了?”
    邱石望向赵正开:“你说呢?”
    后者沉默不语。
    邱石扫视窝棚里的几人,视线最终回到黄锐脸上,道:“因为別人写的是反思,你们写的是煽动。”
    “我们怎么……”
    “好啦!”
    黄锐想要爭辩,赵正开喝止道,“他是对的,无论我们是不是这么想,有些人会这样想。”
    “那我们也办个刊物,我们自己玩自己的!”
    “好主意!”
    邱石心想,来了来了。
    谁要是三两句话,能让这拨人放弃,也就没前世的那些事了。
    他们的亲朋好友难道没劝过?
    大家对这个话题,极为感兴趣,你看人家北大学生能自办刊物,凭啥我们不能办一个?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件事的成型速度之快,令邱石这个旁观者咋舌。
    稿件肯定不成问题,他们人人都能写,还有白洋淀诗群作为大后方,补给供应。
    那么纸张怎么解决?
    简单。
    芒克是造纸厂工人,黄锐在工厂宣传科打杂,每天用大衣书包顺一点出来,积少成多。
    黄锐说,他能搞到一台油印机,虽然旧点破点,但是能用。
    要知道,这玩意可是管控物资。
    你看这事就这么成了。
    然后他们又討论印出来后怎么办?
    贴!
    贴满京城。
    机关大院、杂誌报社、各大高校,有点名头的一个都不错过。
    甚至商量起具体路线,由谁去张贴。
    陆焕兴、芒克、赵正开,三个工人,其中两个单身,最先自告奋勇。
    他们此时都有些微醺,想像到那时候的局面,气氛不免又有些悲伤。
    “去了肯定凶多吉少。”
    “还能像现在这样欢聚一堂吗?”
    “你们真他妈没出息,掉什么眼泪?”陆焕兴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
    “干!”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酒杯碰在一起,他们確实有梦,且不提是好是坏。
    单从这一点上讲,邱石慕了。
    人生能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不顾一切,为一个共同目標而奋斗。
    可望而不求啊。
    虽然道不相同,话已经挑明,但邱石仍然受到热情款待。
    中午的伙食是炸酱麵。
    申丽灵拾掇好,端出来时,陆焕兴搭眼一瞅,很不满意:“你好歹买点肉,自己熬个酱啊。”
    “用的是六必居的酱呢。”
    “那也没点肉丁。”
    邱石接过给他的那份,笑道:“挺好挺好。”
    真心话。
    就这酱,后世可比肉贵多了。
    酒足饭饱,也算应邀来过,邱石告辞离开。
    赵正开说我送送你。
    两人沿著城乡结合部的灰土路,慢悠悠走向亮马河。
    “谢谢。”赵正开由衷道。
    邱石摇摇头:“我又没帮到你们什么。”
    “不,你的诗能在《长江文艺》上发表,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我们整个诗歌圈子,都是一件极其鼓舞人心的事,拋开一切不谈,我不觉得我们诗歌的文学性,就差了。”
    赵正开微微顿脚,眺望向亮马河对面的使馆区,幽幽道,“你看,这像不像一条界河,把我们和另一个世界隔开。”
    邱石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回道:
    “要我说,外国的月亮也没那么圆,老话说得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托马斯·莫尔描绘的《乌托邦》,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赵正开笑了笑:“这话倒是我赞同。”
    “多点信心,光明点。”
    “我试试。”
    ————
    邱石以为他这又是喝酒,谈天阔地,还吃了顿饭,两个姑娘肯定等急了。
    离开亮马河后,一溜小跑,搭上公交车,来到东四路口的公交站。
    左右一瞅。
    哪看到他的两个妹子。
    等吧。
    莫名地想起木心先生的那首《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邱石小声哼唱起来,这个年代,朋友约好在哪个地方等,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等下去。
    朋友应该比你更急。
    不过邱石忽然意识到,对於逛商场的姑娘,这事不好说……
    蹲在马路牙子旁,一直等到有个大妈以为他失恋了,绕著圈圈不停打量,每绕一圈后,脸上的笑容便更盛一份。
    “大妈,你不晕啊?”
    “小伙子,你要对象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不劳您费心,我有。”
    “关键人家认为有没有呢?”
    我去,大妈你说话还挺哲学的呀。
    邱石怒道:“我像那种能被甩的人吗?”
    “这怎么好说。”
    由於大妈確实是对的,邱石恼羞成怒。
    这时身后传来唤声,邱石递给大妈一个“您老瞧好”的眼神,猛然转身,带著怒气,准备好好教育一番两个姑娘。
    噔噔噔……
    懟到两个姑娘跟前。
    邱石瞪著眼珠子,抓起査健英的小手握了握:“小渣同志,辛苦辛苦。”
    “姜晓同志,看我说什么来著。”
    古人诚不欺我,人靠衣装马靠鞍。
    眼前的姜晓,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虽说不是红都、蓝天的定製货,但是她以前穿的衣服,实在太磕磣了。
    想想看,她说她刚来学校时,穿的那件蓝布薄袄,还是念大队小学时,家里找裁缝做的,袖子不知接了多少回。
    一件的確良白衬衫,配黑色的卡直筒裤。
    没啥花样,却是最经典的配色。
    料面都极为轻薄,这初夏的风,必须得奖个鸡腿,原来姑娘瘦归瘦,肉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脚下是一双白色塑料凉鞋,露出的脚趾头有点无处安放的意思,十分活泼。
    学生头一侧,还多了一只红色发卡。
    恰似画龙点睛。
    白衬衫飘动间,散发著纯洁的气息。
    红髮卡渲染开青春的朝气。
    要得要得,已经非常养眼。
    不敢想像再把她养得胖乎点,那会有多么赏心悦目。
    査健英傲娇地昂著小脑瓜,那模样似乎在说,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姜晓被他盯得霞飞双颊,低著头,手搓衣角。
    原本心头在滴血,她真不想买这么贵的衣服鞋子,可小渣说这是邱委员交给她的革命任务。
    现在,似乎……没那么痛了。
    “挺好的!”邱石笑著说,大手一挥,“回家,哦不,回校。”
    姜晓的变化,在七七级文学班引发不小的动静,单身狗们后知后觉,才发现班上还有这样的珠玉蒙尘,他们也是瞎了狗眼。
    因为感觉错失了最佳的、將其发展为左上角的时机,捶胸顿足者不在少数。
    至於你说现在下手。
    骗得了那帮好哄的娘们,还能忽悠我们?
    就像梁左抱著某人大腿哀嚎:“我他妈也很穷啊,你咋不让我给你写稿子,分一点也行呀,你分了吗你?兄弟如衣服……”
    懂的人都懂。
    但不能说。
    邱委员大病应该是没有的,有没有暴力倾向,很难评。
    梁副委员现在一天不被他踹几屁股,都觉得少点什么。
    姜晓新置的两身行头,没穿几天,又得换下来,这年头的旧衣服不带扔的,哪怕首都居民,每年也才二十来尺布票配额,勉强够成年人做一身衣裳。
    缝缝补补又三年,不行还能回炉重造,叫“回纺布”。
    贼拉硬,不如穿尿素袋。
    学校组织劳动,到海淀六郎庄收麦子,早上三点钟起床。
    大家干劲十足,农民伯伯要交公粮,分担劳动义不容辞。
    只是后来变成了农民兄弟,再然后又成了农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