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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瞧不起人民,你算老几
    北大图书馆一楼,最大的一间活动室里。
    堵得水泄不通。
    中文系学生占据室內有利地势,门口还围聚著里三层外三层、同样热爱诗歌、闻讯赶来的外系学生。
    梁左因为不忘革命同志,跑到宿舍通风报信,错失了最佳的进门时间。
    不过好人有好报。
    因为他带著著名作家、北大校园诗人,外加狂暴症患者邱石。
    外系学生自然觉得他是有资格进去的,也不想招惹他,打也打不过啊,据说他会武功。
    人群挤向二面,从中间让出一条过道。
    邱石二人轻鬆来到活动室內。
    只见系里的学生大部分坐在马扎上,围成一个大圈,中间余留出一个环形空地,摆著三张木椅子。
    不止是父子档。
    梁左小声告知,说另一个中年男人叫林旭尧,是顾攻的学生,也是个小有名气的诗人。
    不认识。
    邱石的注意力,主要在顾家父子身上。
    顾攻是一个大脑袋、谢顶严重,脑门鋥亮发光的老爷子,约莫六十岁左右。
    在他和林旭尧身后少许,坐著一个羞涩的英俊小伙子。
    邱石看到他时,內心唏嘘不已。
    此时的顾成,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纯真少年形象,虽然比他还大几岁。
    看著这样一副面孔,你不可能想像到后面会发生的悲剧。
    关於他的平生,邱石非常了解。
    他有病。
    还病得不轻。
    只提一件事,便能说明一切:什么人会因为妻子给儿子餵奶,而认为儿子玷污了他的妻子,强行要把儿子送人?
    或许此时的顾成,確实如外表给人的感觉,单纯而善良。
    那么到底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样呢?
    这个问题,其实邱石上辈子就思索过。
    ——如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必须得看管,更不能把他捧起来,那样他会真觉得自己是个皇帝。
    可终有一天现实会告诉他,他不是。
    有些人,出名反而是害了他。
    但他的父亲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两父子似乎都不爱说话,顾攻面带笑意,顾成含羞答答,像个姑娘。
    林旭尧正在深情地朗诵顾成的诗:
    “它只有微小的花”
    “和瘦弱的枝叶”
    “把淡淡的芬芳”
    “溶进美好的春天”
    “……”
    这首诗叫《无名的小花》,发表在朝阳区文化馆的《向阳院》杂誌上,顾成少年时代的作品。
    林旭尧朗诵完后,现场的北大学子们都震惊了。
    诗还能这样写?!
    现场气氛更像座谈会,以聊天交流的形式进行。
    林旭尧代表他老师,姿態摆得很低,谦逊笑道:
    “我家小弟的劣作,还望诸位北大高材生斧正指导,如果诸位有作品,也不妨分享一下,让我家小弟涨涨见识。”
    这话在邱石看来,假得很。
    当他们决定过来搞这个讲座,並且想好只讲小辈的作品时,真拿北大学生的诗歌创作水平,当回事了?
    现场谁主谁次,一目了然。
    他们三人坐靠背椅,北大学生坐马扎。
    连视觉上都要矮一头。
    《无名的小花》虽然创作时间很早,跟被主流认为的顾成的成名作《生命幻想曲》同年,却是一首典型的朦朧诗。
    而这年头,学院派仍然按照传统和主旋律,来创作诗歌。
    完全不同的风格,放在一起有啥好讲的?
    这確实是一场讲座,讲顾成的诗。
    交流是假,踩著北大学子往上爬是真。
    偏偏底下的北大学子们,没有意识到。
    乍一听,这诗很美,听一遍不过癮,黄子平起身去接过林旭尧递来的诗稿,大家爭相传阅,议论纷纷。
    传统诗歌,整首诗情感相对统一,要么热烈,要么忧伤等,顶多在长诗中,呈现出一种从悲到喜的过程,或反之。
    朦朧诗不同。
    情感基调极其复杂而矛盾,往往混合著创伤、忧愁、坚守和希望。
    拒绝直白的说教,而是通过意象的组合,来间接地表达思想和情感。
    这年头的学院派,几人见过这个?
    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直教人慾罢不能。
    诗词唯美的特点,也让人陶醉。
    同学们纷纷讚嘆“好诗好诗”。
    黄子平作为《早晨》的主编,现在手上攒著不少诗,既然林旭尧开口,趁这个机会,倒也跃跃一试。
    想看看知名诗人,以及外界,对这些即將发表在《早晨》创刊號上的作品,怎么评价。
    笔记本他带著,摸出来翻开,先朗诵起李彤的《春舟》。
    林旭尧笑而不语,示意他如果还有,接著读,完事一起评价。
    於是,黄子平又陆续朗诵了李矗的《校园春晓》、李志红的《彩云》、孙霄兵的《铭记》,以及他自己的《夯歌》。
    三李一孙,包括黄子平,都带著三分忐忑七分期盼,静候评价。
    七七级文学班的其他学生,也全部竖起耳朵,眼巴巴地希冀著。
    大家为《早晨》付出太多,很希望它的质量,能得到广泛认可。
    顾攻仍然含笑不语。
    林旭尧的点评十分简短,几乎一首诗一句话,没说多好,也没说不好。
    “不知林老师,怎么评价刚才那首《无名的小花》?”
    邱石突然站起身。
    一丝硝烟味瀰漫开来。
    黄子平也不知道啥情况,赶忙介绍道:“林老师,这位是我们七七级文学专业的同学,叫邱石,想必您也听说过。”
    说这话时,他明显带著点骄傲。
    林旭尧微微一怔,诧异问:“写《忠诚与虚偽》《芙蓉镇》的邱石?”
    “对!”
    林旭尧屁股离开板凳,笑道:“原来是邱作家,果然年少有为,久仰大名啊。”
    顾攻也站起来。
    邱石忙道不敢,上前同他们握了握手。
    “我小弟的诗,是一种全新风格,瀰漫著独特的美学特徵,这首『小花』,以一种寧静、內敛,略带哀婉的笔触,书写著在逆境中保持自我、默默生存的尊严。自然是极好的。”
    林旭尧回话之后,笑著问,“不知道邱作家怎么看?”
    “我认为很一般。”
    林旭尧:“???”
    顾攻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站在旁边的黄子平,下意识退后一步,终於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同学们再次议论纷纷,他们也认为挺好的呀,正如林旭尧所言。
    在邱大作家眼中,竟然如此不堪吗?
    唯有梁左的黑框眼镜后面,闪烁著华点,想要绽放出华彩,又亮不起来的样子。
    林旭尧尬笑道:“因为风格独特,我小弟的诗目前不被主流认可,倒也正常。”
    邱石又问:“所以很高级?”
    这傢伙的言行举止中,无不充斥著一种优越感。
    林旭尧微微皱眉,心说这孩子咋回事,哪来的这么大意见。
    招你惹你了?
    无需他回话,邱石淡淡道:“在我看来,许多时候,所谓的高级,只是因为少部分人,凭藉家庭带来的社会优势,先接触到一些新鲜的事物罢了。”
    他隨意扫视活动室,正好看到坐在马扎上,缩在一个角落里的姜晓。
    伸手指过去,道:
    “去年高考,安徽文科第二名,让她十年前开始接触內参书籍,她现在能写出半部《第二十二条军规》,你信不信?”
    这部现代主义黑色幽默风格的代表作,经由四月份公开发行的《外国文艺》的推介,在文化圈子里造成极大反响。
    却很少有人去思考一个问题。
    ——对於那些家庭背景,可以获得黄皮书灰皮书的人来说,每看一本书,都能获得一次这样的震撼。
    由此增长一次见识,一次思想启迪。
    所以他们先锋了。
    这本没什么,社会总有差异。
    但你不能自认高级,视他人为愚昧。
    你的背景,归根结底,是国家赋予的。
    而国家,是人民的国家!
    姜晓慌忙摆手,带著哭腔道:“我肯定不行的,邱石同学你別瞎说!”
    “……”
    就挺尷尬的。
    好在邱石脸皮够厚,手指一划拉,也不知道在指谁,反正张口就来:
    “他们都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教育资源极度匱乏,不知打败多少大城市家境好的考生,才站在这里,假如给他们同等的资源,你都不敢想像他们有多么优秀。
    “没有人有资格在他们面前展现优越。
    “再过几年,你且看!”
    顾成按年龄算,也是可以参加高考的。
    不过他连幼儿园都没读完。
    早不关心,现在捧个几把!
    邱石这番话,引得在场许多家境贫寒的学生,热泪盈眶。
    姜晓低著头,捧著脸,哭成泪人。
    姑娘驀然意识到,他们这些穷学生的辛酸,也是有人懂的。
    邱石同学,真的好好!
    “不是想赛诗吗?”
    邱石扫视对面三人,反手指向自己,“来,跟我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