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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邱石同志,请不要感到孤单
    邱石的通报批评告示,也不知何人起草,笔锋苍遒有力,几乎可以掛在书房。
    白纸黑字,单页报纸大小,张贴在三十楼一层的楼道入口处。
    走过路过,肯定不会错过,除非没长眼。
    晚间的时候,中文系各宿舍里已经议论开。
    313寢室,新闻专业男生宿舍。
    顺带一提,北大新闻专业会在今年停止招生,转到人民大学新闻系。
    “邱石怎么知道扔他毛巾,往他床上泼墨的是钱永革?”
    “他不知道啊,不是说了吗,只是怀疑。”
    “那这动手打人,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凡事总得讲证据。”
    “要不怎么被通报批评了。”
    “还是有点恃才傲物啊,少年成名,也正常。”
    “正常个屁!只要他是学生,就得遵守学校的纪律,我要是能发稿子,非得曝光他,名不配位。”
    ……
    402寢室,古典文献专业女生宿舍。
    “我本来还以为邱石人挺好的。”
    “可不是,能写出《忠诚与虚偽》,总觉得有副热心肠。现在才知道,才华和品德,没啥关係。”
    “真是岂有此理,没有证据,他凭什么殴打我们班同学?”
    “仗著自己是个名人唄,哪把咱们普通学生放在眼里。”
    “卑劣!如此品性之人,管他多有才华,我赵某人从此敬而远之!”
    “算我一个。”
    ……
    123寢室,西语系和中文系混合男生宿舍。
    “邱石这么莽的吗,看他小说,我还以为是位智者,不过我当时也没想他这么年轻。”
    “我看是飘飘然了,反正你们中文系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人家现在发个作品,那都是替北大扬名。”
    “还绕著他点走吧,万一哪天惹到他,揍一顿不是白揍?”
    “话也不能这么说,邱石的为人接触下来,还是很不错的,虽说没有证据,但我觉得那钱永革也不是好东西。”
    “谁还没点破事,只要怀疑,马上揍人家一顿,那社会不乱套了吗,要法律做什么?”
    ……
    417寢室,文学七七级和七五级女生混合宿舍。
    不过两位七五级的大姐,此时还没回,再有两三个月,她们也要毕业了。
    王小平是首都人,在中关村中国科学院的大院里长大,她家和吴北玲家还是世交,两人的母亲都是中国生物化学界的老辈儿。
    五五年生,不过看起来比同寢室的査建英还小。
    王小平咋舌问道:“邱石真把人家揍成猪头了呀?”
    吴北玲回话:“你问小渣就知道。”
    王小平趴在上铺,向下探头,好奇问:“你咋知道的?”
    査建英理直气壮道:“我跑去看过呀,揍得老狠了,你要是被揍成那样,非得用辫子把自己吊死。”
    王小平的头髮很长,能歌善舞,尤其擅长红头绳舞,那是芭蕾舞剧《白毛女》中的选段。
    红头绳舞配上《北风吹》的音乐,是一代人的青春美好,也是主旋律。
    没错,早前査建英直接衝到325,把钱永革都搞感动了,因为她说是来关怀慰问,小姑娘毕竟长得挺俊。
    她家住在建国门,父亲是社科院的大佬。
    “小广西”岑献青道:“你们说,邱石该不会有暴力倾向吧,咋还说揍就揍呢?”
    吴北玲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的,书我们看过,人也接触过,邱石像是莽夫吗?”
    “咦?这话听著別有深意啊。”王小平笑嘿嘿道,“吴北玲同志,我要正告你,你可是有对象的人。”
    “臭妮子去死!”
    一只蕎麦壳枕头砸过去。
    ————
    仅仅一夜之间,邱石能明显感受到,中文系同学对他的疏离。
    不过班上同学还好。
    事实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高低也算个名人的事,早在校园內传开,说是全系通报批评,等於全校通报批评。
    走在校园內,没人再上前打招呼,还会有异样的眼神探来。
    宿舍里也安静多了。
    挺好。
    这天下午,系里组织了一场座谈会,邱石提前收笔,哪怕《芙蓉镇》已经写到尾声,从图书馆出来后,直奔会场。
    哲学楼,101室。
    座谈会的主角是吴组緗先生。
    有名的“清华四剑客”之一,另三位先生分別是季羡林、林庚和李长之。
    前二人现在也在北大中文系,季羡林先生是系主任。
    李长之先生身体抱恙,很遗憾会在今年离世。
    吴组緗先生年过七旬,身材清瘦高大,座谈会他却没有坐,站到讲台上后,立马显现出一副精神矍鑠、意气自若的神態。
    吴先生师从朱自清先生,又是冯玉祥將军的秘书兼老师。
    颇有傲骨。
    有一个在燕园內,不是秘密的小故事:
    当年吴先生在清华求学时,已经结婚,一家人生活主要依赖学校每月的三十元奖学金,获取的条件是每门功课都要80分以上。
    国学大师刘文典先生,当时教授六朝文学课,刘先生恃才傲物,狷介独行,是学术界有名的狂人,他研究《庄子》,號称天下只有两个半人懂《庄子》,一个是庄子本人,另一个是他,古往今来无数学者加一起是那半个。
    而吴先生却说,六朝文学是娼妓文学。
    那年考试,这门功课吴先生得了79分。
    其实刘文典先生也惜才,曾托人带话,只要吴先生能认错就可以过关。但吴先生却选择中途輟学,带著妻女离开了清华园。
    坚持学术观点,不为斗米折腰,充分体现了吴先生的“剑客”之气。
    吴先生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邱石忽然想从底下消失。
    “我看咱们系里有同学热衷於写稿,刚开学就忘情地投入其中……”
    教室里所有人都望向邱石。
    他只能尬笑,高低还有点荣幸,没想到能被吴先生亲自敲打。
    “我接下来的话呢,可能会顛覆一些同学的认知。”
    “中文系,不光是北大中文系,从不以培养作家和诗人为目標。”
    此话一出,满堂譁然。
    同学们心想,不培养作家和诗人,那我们来干嘛的?
    吴先生自有解释:“当作家和诗人,需要的是对生活的感悟,从而获取创作灵感,写作的功力则可以靠笔耕不輟来磨礪。其实你们看看,许多作家和诗人的学歷並不高,甚至连小学都没毕业。”
    “而大学要培养的,是具有独立思考、分析、研究能力的人,是做学问的人,並非作家和诗人。”
    教室里落针可闻。
    先生这话可能真的是敲打邱石,但是他这边还没怎么样,班上同学们一个个瞪大眼睛,惊得不行。
    天知道这番话,会改变多少同学的人生轨跡。
    座谈会结束时,先生离开教室之前,似乎看了邱石一眼,这让邱石有点冒汗,主要他没想改。
    溜了溜了。
    不过他跑得不够快,跟同学们回宿舍的方向相反,趁著图书馆没闭馆,他想抓紧把《芙蓉镇》的尾声写完,还没穿过马路,身后传来声音。
    “邱石同学!”
    只见一个留著学生头、胖圆脸的姑娘,追踪过来。
    穿著一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棉猴,很快邱石发现缘故,棉猴里面露出来的衣领,是絳红色带黑白格子的样式。
    这年头国內恐怕没有。
    姑娘叫张玫珊,是个老外,阿根廷华人。
    属於“左”的可怕那类,阿根廷估计巴不得把她送走,领事馆方面积极交涉后,竟然允许她將外国护照,换成中国护照。
    所以她能办国內户口、领粮票,也不住在二十五號楼。
    虽然也有张钟和陆颖华两位老师,分別在学习和生活上给她当顾问。
    这年头北大也有留学生,勺园的“小联合国”还没开建,留学生住在北大南门口路东的两栋楼,女生二十五號楼,男生二十六號楼,里面多为两人一间,有热水淋浴、电视间,电话啥的,大相逕庭。
    在邱石身前站定后,面对他疑惑的目光,张玫珊攥紧小拳头,做加油手势道:
    “有时候即便是法律也无法惩治坏人,邱石同志,请不要气馁,也不要觉得孤单,至少我相信你,並且会坚定地与你同在!”
    啊这……
    邱石只想跑路,他怕被班上的黄子平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