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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曹安晴的谋生之计
    1978年,首都还有崇文区。
    首都火车站位於崇文区毛家湾胡同,门牌號是甲13。
    这座新中国成立十周年时落成的火车站,其建筑形象,如果要让邱石来形容,应该是——
    一座戴著琉璃瓦王冠、穿著红色衣袍的现代钢铁巨人。
    是苏联风格和中国古典元素的结合。
    首都十大建筑之一。
    里面有四部自动扶梯。
    顺带一提,这个年代首都还有地铁。
    其实基建狂魔的血脉已经初步觉醒,至少首都的建设,虽然还远谈不上发达,但也没有后来的许多人想的那么差。
    因此如燕归巢的曹安晴,领著邱石走出首都站时,小手一挥,示意他欣赏一下首都的城市风光,高低有些自豪。
    “邱石同志,欢迎来到首都!”
    “坐地户同志,我以后可就跟著你混了。”
    “太成了!走著,回家!”
    大姐头走路都带起了风,领著邱石直奔首都站东侧的公交总站。
    邱石一路张望,已经看到停在马路旁的一排绿皮解放车,那是首都各高校的迎新专车,北大的肯定也在其中。
    这年头公共运输运力不足,即便是在首都,仍然能看见五六十年代流行的气包车。
    各高校能安排带帆布篷的解放车,到火车站来迎接新生,已经很难得了。
    不过两人在火车上已经商量好,要先去曹家认个门,迎新专车只能晚点再来蹭。
    来到公交总站,坐上10路公交,票价五分。
    如果首都有一环,那么就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公交车绕东单,途径王府井,再过东安市场,达到目標车站——骑河楼。
    故宫博物院近在眼前,再往南就是天安门广场。
    下车后步行约四百米,抵达曹家所在的皇城根南街。
    街道两侧布满了青砖灰瓦的矮房,其中多半是四合院或大杂院,穿插著几栋三五层的红砖楼。
    不少房子门外掛著牌匾,名头一个比一个嚇人。
    邱石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家没人在,房子就扔那儿?”
    之前曹安晴说过,她家有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即便也要缴纳住房金,但在这个公管房年代,仍然极为罕见。
    跟她父母的身份肯定脱不开关係。
    曹安晴扭头道:“不怕,没人敢占的,我爸妈的事……有点说法了。再说还有我四叔看著呢。”
    这个四叔,並非亲叔,是曹父的堂兄弟。
    从她的口气中能听出来,人应该还不错。
    曹安晴突然问:“誒,你知道首都什么最多吗?”
    邱石信心十足道:“这我知道啊。”
    “哦?”
    “地道呀。”
    “……”
    曹安晴一脸无语,一副“你小子还挺懂”的模样,没好气道:“什么地道,是胡同!”
    说罢,拐进一条小胡同,又从兜里摸出提前找好的钥匙。
    只是刚走到一个带翘角瓦檐的院子门口,猛然怔住,门是开的。
    “应该是我四叔!”
    曹安晴这样说,三步做两步,跨过门槛走进去。
    邱石左右打量,院子確实不大,青石砖院墙约十米长,但也绝对不小。
    要知道,这年头首都人均住房面积,不足五个平方,“房荒”已经是绕不开的话题。等到知青大返城后,这个数据还会急剧压缩。
    小院儿有三四十平方,东墙底下摆著一排样式不一的花盆,看得出来主人很有生活情调,只是后来没再照料,娇气的花木都已经枯死,只剩下一盆铁树仍然茁壮生长。
    西北各有一座翘角瓦房,四扇房门。
    但是这院子明显有人住啊,不说房门全开著,院里还晒著衣服呢。
    曹安晴已经钻进北屋,里面传来对话。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让你四叔去接你啊,来来,我看看,嗯,没瘦。”
    “四婶儿,你们怎么,住这儿?”
    “嗨,本来是想写信告诉你的,又一想这么远,你这孩子心热,待会特地跑回来,折腾一趟不容易啊。你军哥结婚了,还有了小的,我们家以前住的那大杂院,情况你也知道,多添两口人,哪住得下啊,想著这边空也是空著,每年还白交那么些租金,多可惜呀,合计一下也就搬过来了。”
    “可是……我拿到回城通知书了,以后不回去插队了。”
    “啊?这……也没事嘛,你那房间小娟在住,你俩以后合住,好得很呢。不然你一个人多冷清啊,咱们一大家子人住一起才热闹,你说是吧?”
    “那要是我哥回来呢?”
    “安晴啊,不是四婶儿说,这事你得有点心理准备,安明都失踪多少年了。”
    …
    邱石感觉吃了一只绿头苍蝇。
    曹安晴率先从北房主屋出来,后面跟著一个脸颊无肉、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
    她瞧见邱石后,上下打量,含笑道:“安晴这就是你说的同学啊,北大高材生哩,果然一表人才,来来,快进屋坐。”
    邱石示意她不用招呼,行李也没放,跟在曹安晴身后,走进东屋。
    这院子虽然不是四合院,但在北方的院落格局中,北房属於正房,以前是曹家父母住,曹安晴住在东屋右房,左房是她哥的。
    如今两间房都有了居住痕跡。
    却不是他们兄妹的。
    曹安晴踱步在自己房间里,沉默不语,不怎么在事物上停留的目光中,带有一种陌生感,更有一种委屈。
    邱石本想拍拍她,想到身后还有个人,只好作罢。
    “四婶儿,你们那边的房子,退了?”曹安晴问。
    “肯定的呀,都搬到这边来了,难道两头交租金啊?”
    “可是……我家的房租是我交的。”
    “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回头以前那边交多少,这边我们还出多少。”妇人豪爽道。
    曹安晴再次沉默了。
    父母留下一些积蓄,为了养这个院子,她都不敢乱花。
    邱石不好开口,因为他刚来首都,但是他知道,这根本不一样。
    这年头奉行“以租养房”的原则,租金主要用於房屋的日常维修和管理,不以盈利为目的,虽然非常便宜,但也是按照面积计算的。
    大杂院里的一户人家,二三十平方,每月三五块钱。
    曹家这个院子,使用面积应该有八九十平方,每年租金要上百块。
    但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再说这个道理他也懒得说,转过身,直指问题本源,望向妇人道:“我也跟著叫一声婶儿,婶儿,你们怕是得赶紧找房子啊。”
    妇人眼珠子一瞪,阴阳怪气道:“这是我们曹家的事,你一个外人不好掺和的吧。”
    邱石自然有套说辞,然而不等他再次开口,曹安晴小手搭在了他胳膊上。
    “嗯?”
    邱石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曹安晴眼神越过他:“四婶儿,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他有点话说。”
    “那、那行吧。”
    等妇人出门,曹安晴走过去关上房门。
    这个举动其实已经告诉她四婶儿,邱石不是外人。
    不过转过身,她又轻声说:“我父母的后事,都是我四叔帮忙料理的。”
    邱石道:“一码归一码,这么做太不厚道了。而且曹安晴我告诉你,这个房子你绝对不能丟!”
    曹安晴哪知道他所说的原因,以为作家心思细腻,说的是感情方面,点点头:“当然了,我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全在这房子里。”
    “所以啊,你得让他们搬走。”
    但就是这个“让”字,让曹安晴十分为难。
    她固然想,又想在不破坏感情的情况下办到。
    “你这么聪明,你有啥法子吗?”她问。
    这个问题真把邱石难住了,老话讲请神容易送神难,不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就算不错了,还想一点感情不损耗?
    “我先问你,你父母留下的钱,多吗?”
    “也没多少。”
    “按照你的意思,解决这件事的唯一办法,只能花钱消灾了,就当还你四叔料理你父母后事的恩情。你要是钱不多的话,你得赚啊。对啦,你回城后准备干嘛?”
    “找个事做唄,临时工总有人要吧,我这么能干。”
    “你可拉倒吧。”
    曹安晴:“……”
    咋还蹦出北方话了,適应能力这么强的吗?
    不是邱石看不起他,生產队都不敢派重活,只让她放牛的人,做临时工还真没人要,临时工才是最辛苦的。
    聊到这个话题他还真想到,曹安晴回城后,总不能坐吃山空,再说她也没有山,肯定要有个谋生手段。
    然而她又是一个病娇太太的命。
    总不能真把她养著吧。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邱石思忖道:“你写作水平应该不错吧,你父母都这么高的文化程度,父亲还是语言学家。”
    曹安晴小脸一窘:“写才子佳人你爱看不?”
    邱石大为惊讶:“你会写才子佳人小说?”
    曹安晴訕笑:“上学的时候写过,被我妈批评为『滥俗之道』,后来就没写了。”
    才子佳人小说,早年间还有一个称谓,叫作“鸳鸯蝴蝶派小说”。
    邱石愿意称它为网文的鼻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