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的日子,无疑是艰苦的。
学习是和时间赛跑,即便老师教的知识精挑细选过,涉及的內容仍然庞杂。再说还不是一门知识,每天要背记的东西,是海量的。
在这种情况下,入学几天后,多半学生只能咸菜就饭,营养远远跟不上,一个个面如菜色。
这时候教室外面飘来一股肉香,情况可想而知。
班上全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望著那个出门领东西的同学,大家艷羡到嫉妒。尤其是男同学,都很想揍他。
因为他似乎还显得不太乐意。
屋檐下,杵著一个扎大麻花辫的姑娘,手上挽著一只竹篮子,里面有些衣物,上面放著十几颗鸡蛋,小手上还捧著揭开盖子的铝饭盒,邀功似的笑著。
约莫在说:你闻闻,香不香。
老香了,那是一饭盒粉蒸肉,压得紧实,热气腾腾。
张胜利说他有认识的人住在镇上,其实就是这姑娘家的亲戚。
“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要送东西,我有钱票,想吃什么,食堂都可以买。”张胜利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她。
姑娘满心的期待化作委屈,轻声道:“这不是变天了么,我主要是给你送点衣服,怕你著凉,耽误复习。”
“我衣服带的够。以后、以后你就別来了,影响不好。”
姑娘留下竹篮,很失落地离开了。
邱石觉得,有一双大眼睛的她,其实隱隱已经看出来什么。
这姑娘是他在大队小学时的学妹,没记错的话,叫孔桃。
那些想揍张胜利的学生,突然又视他为义父。
因为张胜利做出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晚饭时,他在食堂把那一饭盒粉蒸肉给分了。只要饭盒伸过来的班上同学,全部有份。
他自己好像一块都没吃。
分完肉还不算,回到宿舍,他又开始分鸡蛋。
室友特別关照,老杜和邱石每人分到两颗水煮鸡蛋,克马没有,张胜利明显不待见他。
克马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一脸呆滯,既眼馋,又伤心,显得十分可怜。
他忽然攥紧拳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邱石掌心旋著两颗鸡蛋,像是把玩太极球,等收到一箩筐感谢的张胜利,串门回来,他搭著张胜利的肩膀,问:“有意思吗?”
“啥呀,我就是不想吃,给你们吃还不好?”
“你不是不想,你是心虚。”
张胜利惊讶看著他,转瞬苦笑起来:“忘了班长你是过来人,你是懂我的。”
“你知不知道,农村人想吃一顿肉,得等到大队杀猪的日子才行,现在又没到过年,至少一斤肉,来得容易吗?你不愿意要的话,又何必收,在这里慷他人之慨不说,是把人家的心意扔在地上践踏。老子看不起你。”
两颗鸡蛋,重新回到张胜利手上。
“那你要我怎么办?”
张胜利好像突然失心疯,声嘶力竭地喊起来,“让她拎回去她肯定不干,要我学周静,直接挑明?我觉得我比周静好一点,我不忍心吶!”
望著他泛红的眼睛。
看在这丝不忍,这丝尚未完全泯灭的感情的份上,邱石没再教训他。
这自然是一个难题,一种波及全国的孽债,不只是出自张胜利。
同样作为受害者,所以邱石想写个小说。
不知道能有多大作用,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哪怕能让一个农村姑娘免於被拋弃的命运,也是值得的。
————
立冬后,天气越发的冷了。
营养跟不上,睡眠还不足,班上不少同学都染上风寒,教室里咳嗽声此起彼伏。
晚上在教室自习到十一点,原本是老黄的默许,现在只让到九点。
不过这其实並没有改变什么。
教室不让待,那么就在宿舍挑灯夜战。
同学们对知识的渴望,为高考所付出的努力,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在邱石看来,凡事过犹不及,他越来越有种感觉,好多同学都有些神经质了。
时间已至凌晨。
邱石起夜时发现,老杜床边的墨水瓶煤油灯,还亮著。
昏黄的光线中,床上裹著被子盘坐著一个人,手里捧著课堂笔记,双眼一眨不眨,嘴中念念有词,头髮乱如鸟窝,眼眶深陷,一脸蜡黄。
都快不成人形了。
“老杜,太晚了,你现在还不睡,明天没精神上课,损失更大。”
半晌没有回应。
等老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竟然噙满泪水,脸上有种极度恐惧而无助的表情,他哀嚎道:
“班长,我记不住,我他妈的记不住啊!以前不这样的,脑子太久不用生锈了,我年龄也大了。
“今天的知识点都记不住,还谈什么明天?
“我完了呀,我肯定要考不上了!”
邱石走过去,双手抓住他肩膀:“你別这么大压力,老三届何其多,你记不住,他们就能记住?而且你们好歹有基础,我们这些青瓜蛋子呢?大家都没有你想的那么强。况且我们还有教材,有老师教,更多人是没有的,只要稳打稳扎,你肯定有机会。”
“誒?好像是哦!”
“本来就是,你赶紧的,睡觉。”
“好,好,睡觉睡觉。”
这一晚,老杜睡得格外香。
然而这股魔怔,岂是这么好消去的,班上每个人都卷到极致,身在这样的环境里,你都没有办法不捲。
老师们看在眼里,也著急。
趁著今天日头不错,老黄一发狠,把所有人都赶出教室,让大家去爬山。
学校后面的矮山,看著平平无奇,其实风景还不错。
主要镇子地势开阔,临近长江,有些陡峭的地带也是河渠,因此在山顶上就能俯瞰大半个镇子。
邱石轻车熟路,以前经常爬,率先登顶。
看著周遭景象,也被勾起许多回忆。
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就是在这座山上,有个同学外號“瘪头”,因为他的头真的不怎么圆,据说是被他爸抽的,偷了他爸的半瓶高粱酒带到学校,拉著邱石到山上“与尔同销万古愁”,当时觉得特豪迈,特深沉。
两人醉得不省人事,在山上躺了一下午。
瘪头如今在当兵,未来会留在部队多年,復员后分配到公安局,混得还不错。
“誒?咋回事啊!”
“突然倒了。”
“晕了吧。”
“快快,来个女同学,掐人中!”
一阵嘈杂声,打断了邱石的追忆。
听说有人晕倒,他赶紧跑过去查看,结果不是旁人。一个女同学跪在草地上,死命掐人中,也没见曹安晴转醒。
班上女同学们又换其他法子,摇晃、托起来抖,都未能奏效。
邱石记得曹安晴说过,她好像低血糖,看这情况可不轻啊,要知道严重的低血糖,也是会死人的。
“来,让一下!”
顾不了许多,邱石两手一抄,抱起曹安晴,狂奔下山。
“还得是咱们班长啊,抱个人比我跑得都快。”
“班长加油!”
“安晴千万別有事啊!”
出入学校只有一条路,连接著镇上的一条横街,前行约二百米,有个卫生室。
曹安晴看著还算胖乎,抱在手上软若无骨,其实不重。
邱石一溜烟跑过来,倒也能很快捋顺气,把情况跟赤脚医生说明。
卫生室条件简陋,里外两间。外间墙上,掛著一幅標语“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里间搁著一乘用木板自製的窄小病床。
赤脚医生让邱石把病人抱上去,然后拿只小电筒,撑开曹安晴的眼皮瞧了瞧,决定注射葡萄糖。
“她是镇上居民吗?”
“不是。”
“那得交一毛钱。”
邱石交完钱,赤脚医生取来一支玻璃安瓿瓶装的葡萄糖注射液,用钢製的注射器反手敲开,开始静脉推注。
原以为这一支下去,曹安晴应该很快会醒。
別看才20毫升,这玩意葡萄糖浓度高,全名叫“50%高渗葡萄糖注射液”。
哪知半个小时都没动静。
赤脚医生说应该能喊醒,但最好还是让她自然醒。
邱石只好搬张凳子,靠在病床边坐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补习班里谁不缺觉啊,眼看高考一天一天临近,睡觉对於他们来说,是最奢侈的事了。
病床上,睫毛微颤几下,眼皮缓缓撑开,先是望著房梁有些迷糊,约莫想起什么,恍然过来,察觉到右臂被压著,扭头一看,某人趴在床沿边,把她的胳膊当枕头了。
曹安晴大抵能联想到,她爬山晕倒后发生的事。
毕竟他是班长。
还是一个很负责任的班长,把自己送过来后,他其实完全可以先回去,时间多宝贵啊。
“誒?醒了呀,那还不走……”
“嘘!”
曹安晴望向门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大夫,要是有病人来,我们马上走,先让他睡会吧,我们在学校补习,好多天都没睡好了。”
赤脚医生嘆了一声不容易,没多说什么。
曹安晴右臂都麻了,不过仍然一动不动,望著那张稜角分明的侧脸,眼神温柔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