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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放牛的姑娘
    学校叫兰溪中学,后面有一座矮山,一条小沟渠形成分野,两侧紧挨著稻田。
    这时节二季稻刚收割完,田里余著一棵棵鞋底高的稻茬,它们会慢慢枯萎、腐烂,待到来年春天,庄稼人牵牛来犁一遍,就会变成田里的养料。
    虽然只有两个班上课,学校仍然执行正常流程。
    “鐺鐺”一阵钟响,不存在贪玩的学生踩著点奔进教室,补习班的学生们早已坐好,安静下来。
    清一色的木头课桌,不归学校,学生家里自己找木匠打的,上一所新学校时要带著,毕业后再搬回去,未必家家户户都有,如果没有,家里孩子今年又要上学了,必须提前找人借好,向那些孩子已经毕业或輟学的人家。
    所以往往一张课桌侍奉过好多人。
    刻著许多格言或警语,伤痕累累。
    邱石这张课桌上,比较醒目的有:
    【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向我开炮!】
    …
    不知这些刻字的兄弟姊妹,是否实现心中的理想。
    邱石的同桌是张胜利,两人不紧不慢地来到教室时,剩下的只有后排座位,张胜利指向一处说:
    “喏,曹安晴。矮个子里拔高个子,看著还行,但也没有克马说得那么好看。”
    邱石记得他昨晚的评价是“一般”。
    搭眼望去,侧前方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姑娘,不算长的头髮在脑后勉强扎成一个马尾,约莫是为了不遮挡眼睛,上课更方便。
    这也使得邱石能看清大半张脸。
    面相是一种玄学,有些姑娘往往五官单独拎出来看,都不算惊艷,但是凑在一起却格外和谐,十分耐看。
    曹安晴就是这样的姑娘。
    皮肤果然白皙,只是缺少点血色,有种悽然之美。
    邱石瞥一眼张胜利,这傢伙似乎在等著他评价,他只能说,菜鸟玩家不识货,错把传说当普通。
    眾所周知,这年头的衣服普遍肥大。
    能把蓝布褂子撑起明显的弧度,並且后腰处呈现鏤空状態,再往下,青布裤子绷得浑圆。
    在这个人均瘦麻杆的年代,简直是宝藏女孩好吗。
    “列位,你们算是赶上了,有这样的大好机会,如果还不知道努力,不知道爭取,活该一辈子干苦力……”
    “废话不多说,下面开始上课!”
    文科班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老师就是班主任老黄,他还兼上政治课。
    老黄会训人,邱石是深有感触的,但他的语文课,还真是头一回听。
    你猜怎么著?
    原本只等著上数学课的邱石,一下听进去了。
    他讲高考语文,如果涉及近代的文学大家,那么绕不开鲁迅,甚至出於某些原因,只有鲁迅。
    但是没写过长篇的鲁迅,作品格外多,短时间內不可能全部熟稔和理解,那怎么办?
    “高考时最有可能出现的题型,是给出一句话,作阅读理解、阐述中心思想。就算我们对这句话完全陌生,但只要我们了解鲁迅这个人的想法,再结合字面意思,总归能拿些分。”
    “鲁迅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其实只有一件事——启蒙人生。又可细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要启蒙。”
    “鲁迅早年在日本仙台,经歷了改变自己人生道路的『幻灯片事件』,国人的冷漠和麻木,让鲁迅意识到『医学並非一件要紧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
    “第二阶段:为人生。”
    “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一文中,鲁迅讲『说到为什么做小说罢,我仍抱著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
    …
    邱石听著听著,眼睛逐渐睁大。
    臥槽!这个老黄。
    他甚至是脱稿,张口就来。
    后世的中学老师看到,不得磕一个?
    老黄长得挺著急,但应该不到五十岁,二十年前的师范生。可见那个年代老师的功底之扎实。
    张胜利嘴巴就没合拢过,直呼没白来。
    教室里“沙沙”声一片,同学们埋头做笔记。
    老黄讲课针对性很强,在有限的时间里,他只讲他认为高考可能会考的东西。
    不仅是老黄,第二堂课教数学的裴老师,也是这样。
    这些老师真不是隨便上的,显然事先仔细研討过教学方式,並针对自己所教授的学科,对標高考,做过全面的知识筛选和捉题。
    虽然有点应试的意思。
    但是高效而实用啊!
    数学课课间休息时,裴老师提醒大家去食堂蒸饭。
    食堂虽然卖菜,但不卖主食,免费提供大灶,各人自己淘好米去大灶上蒸。中学两年,邱石都是这么过来的。往后许多年,本地学校仍然是这种乾饭模式。
    班上为数不多的插队知青,都有点懵。
    以前在城里上学,他们不这样,即便插队到乡下,通常是吃大锅饭,实在要自己动手,也只用过铁锅煮饭。
    用吃饭的铝饭盒蒸饭,在他们看来实在是个稀奇事,也是个技术活。
    曹安晴问同学要放多少水,大家都告诉她:適量。
    结果蒸出一饭盒粥。
    不过好歹能吃。
    吃一堑长一智,晚上她刻意少放水,结果米没有蒸熟。
    “哈哈哈哈……”
    食堂里,一个大灶台旁,一圈同学笑得人仰马翻。
    大灶和农村的土灶台,样式一般,只是用砖石砌成,上面架一口能燉牛的锅,锅上搁一具竹子製成的大蒸架。
    清一色的、刻有名字的铝饭盒,淘好米,注入適量的水,盖上饭盒盖,撂在上面蒸就行。
    此时灶台已经熄火,因为烫的缘故,大家掀开饭盒盖子,会让它凉一会儿。其他同学的饭都蒸得蛮好,唯独曹安晴的一饭盒生米,处境尷尬。
    曹安晴一脸窘態,真是被可恶的“適量”给搞死了。
    “看什么大戏呢?”
    邱石用无情铁手捧著铝饭盒,从另一个大灶旁边走过来。
    “班长,这位女同学她不会蒸饭呀。”
    “中午就吃的粥,晚上更是没得吃了。”
    “算啦安晴,从明天起我帮你蒸吧。”
    …
    邱石倒也不意外,张胜利同样是个蒸饭残废。
    他来到曹安晴身前,用自己的铝饭盒做演示:“你这样,淘好米后,伸一根手指进去,水到一截指头处刚好。”
    曹安晴眼神明亮,这样就具体了呀。
    该死的適量!
    邱石问:“灶熄火了,你晚上吃啥?”
    曹安晴道:“我有些饼乾,再买份菜,能对付一顿,谢谢班长。”
    相对於本地人来说,插队知青多数还是富裕的。张胜利有辆二八大槓,不知羡煞班上多少人。
    邱石点点头,捧著铝饭盒走向一张四方桌,上面有只装菜的罐头瓶,是他之前放的。
    以前他念中学时,食堂里的座位全靠抢。通常在食堂买了菜的学生,能够理直气壮地要求没买菜的学生让座。
    现在只应付两个班,倒是绰绰有余。
    克马捧著铝饭盒,畏畏缩缩凑过来。邱石瞅了一眼,饭盒里只有萝卜丝咸菜,就连萝卜丝也不多。
    邱石问:“你家没自留地?”
    克马挠著头,尬笑道:“有啊。因为补习的事,跟家里闹得很僵,没敢再要求其他,这萝卜丝还是我自己炒的,就一瓶,得省著点吃。”
    邱石把自己装有猪油渣炒白菜的罐头瓶,推过去。
    克马惊讶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吃吧,废个什么话。”
    克马眼眶泛红,这样的好菜,一般人是绝对捨不得分享的。
    晚上没课,不过教室里快十二点还亮著灯。
    黄济民脚下无声,猫在窗外瞅了瞅,这个点,大部分学生还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邱石最討厌的,就是这傢伙的鬼祟。
    等出现在门口时,黄济民已经板起脸,训斥道:“让你们自习,也没让你们搞到凌晨,学校的电不要钱啊?那谁,邱石,你这个班长怎么当的,赶紧把他们赶回去睡觉,熄灯!”
    看在今天从他那里学到点东西的份上,邱石忍了。
    ————
    食堂早上也可以蒸饭,只是没几个人这么干。
    本地学生有经验,这时节饭放一宿不会餿,前一天晚上多蒸些,留在饭盒里不吃完,第二天早上,去食堂打来开水一衝泡,既简便,又適合当早饭,还不用起早。
    就是不经饿。
    中午,邱石正在食堂狼吞虎咽时,一份热气腾腾的白萝卜炒肉,突然送到他怀里。
    侧头一打量,曹安晴捧著打好菜的铝饭盒,笑嘻嘻站在旁边,献宝似的用铝勺子扒拉著饭菜,示意道:
    “班长你看,今天蒸的饭好好哦,粒粒分明,不软不硬,比锅煮的饭还好吃。”
    邱石同样笑了笑,指向用搪瓷缸盛著的白萝卜炒肉,道:“那也不必这样,我是班长嘛。”
    食堂现在没有全面开工,准备不多,纯肉菜几乎没有,这已经是最好的菜,也叫乙级菜,售价一角五分钱每份,还需要一张乙菜票。
    那得用肉票,跟后勤部换。
    毕竟食堂去供销单位採购肉,也需要票。
    所以户口和粮食关係决定的、既得不到肉票,也淘换不起的邱石,原本註定吃不上食堂的荤菜。
    这张包浆严重的四方桌旁,正好没有其他人,曹安晴在一侧坐下来,一本正经道:
    “可是班长,你解决了我的大问题啊,我身体不好,如果没吃饱饭,容易晕倒。”
    她说到这里,狡黠一笑,“生產队里,他们都不敢让我乾重活呢。”
    邱石笑著搭话:“那你都干嘛?”
    “放牛。早上天蒙蒙亮到山上去放,再就是天黑前放一次。白天他们要用牛。”
    曹安晴颇为得意,昂起小脑瓜道,“告诉你哦,队里的两头牛,现在老听我话了,不用牵著,趁人没注意时,我都是坐在牛背上的,是不是有点女夫子的意思?”
    邱石竖起大拇哥。
    这姑娘性格挺好的,看起来倒是越发可爱了。
    他也不矫情,笑纳这份荤菜后,拧开自己的罐头瓶,把老妈牌猪油渣炒白菜递过去:“尝尝?”
    曹安晴挖出一勺,藏在热饭里捂了捂,炫完后,笑道:“好吃誒!”
    “那你多吃点。”
    这瓶菜大抵还能再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