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觥筹交错,阿諛奉承之声不绝於耳。董卓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郭汜、李傕、张济、董璜……他们脸上无不洋溢著对胜利的狂热与对权势的贪婪。
酒酣耳热之际,董卓的脸上那不可一世的狂笑忽地凝滯了,如同被无形的冰水骤然浇透。
一个名字,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心底的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皇甫嵩!
一想到这个人,董卓猛地扭头,握紧了手指,脸色也变的有些狰狞。
“相国,何事忧虑?”李儒察言观色,意识到董卓似乎有心事,忙问道。
“皇甫嵩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李儒放下酒盏,摇了摇头,“回稟相国,暂时还没有。”
“没有动静?”
董卓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牙齿在嘴中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將那个名字生生咬碎一样。
“他手中还攥著整整三万精兵!一日不卸甲回京,老夫便一日不安!”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似乎真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得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皇甫嵩!
这三个字,对董卓而言,重逾千钧。
他董仲颖自詡天不怕地不怕,然而,皇甫嵩,却是他命里一道无法逾越的阴影。
以至於在无数个洛阳宫闕的深夜,皇甫嵩铁面沉毅的形象会骤然闯入他的梦境,將他从志得意满的巔峰狠狠拽入冷汗涔涔的深渊。
曾有一次,正在玩弄一个公主,恍惚间,竟想到了皇甫嵩,差点闪了老腰,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他对皇甫嵩的恐惧,早已深深的埋入骨髓深处。
好比你在公司被上级训了二十年,即便以后整个公司都是你的,那二十年的阴影,终究挥之不去。
而皇甫嵩,对董卓的压制,正是如此恐怖。
当年朝廷征討黄巾巨寇张角,先是委派以刚正闻名的卢植掛帅,卢植確也连战连捷,將张角主力围困於广宗。然而,朝中奸宦作祟,一道谗言,一道圣旨,竟將卢植锁拿回京师问罪。
紧跟著,董卓走马上任,踌躇意满的接过了帅印。
可冀州广宗城下的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冰冷刺骨。张角麾下的黄巾军,绝非乌合之眾。他们依託坚固城防,仗著对“大贤良师”近乎狂热的信仰,抵抗得异常顽强。
他董卓惯用的西凉铁骑冲阵之法,在坚城之下竟如铁拳砸进棉花,徒耗气力。
围城旷日持久,士卒疲惫,士气低落。董卓毫无建树,战报传回洛阳,朝堂譁然,若非他在京中根基深厚,多方打点,又有宫中十常侍暗中收了好处代为开脱,那次广宗之败,几乎就断送了他董卓的前程!
那是他前半生最为灰暗的时刻!
朝廷震怒,临阵换將。最终,是皇甫嵩接过了帅印。
原本士气萎靡、缺粮少药的疲惫之师,到了皇甫嵩手里,短短一个月就发生了惊人的巨变,被整顿得如臂使指。
皇甫嵩连战连捷,阵斩张梁、大胜张宝,肆虐北方的黄巾巨浪,竟在皇甫嵩手中彻底平息!
董卓和皇甫嵩,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那不仅是军事才能上的碾压,更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精神威压。
凯旋迴朝,皇甫嵩受封车骑將军、领冀州牧,名震天下。
接受百官朝贺时,董卓只能立於阶下,默默仰望,心中那复杂的滋味——敬畏、不甘、妒恨、自惭形秽——交织翻腾,如同毒蛇噬心。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缩影,这么多年,皇甫嵩东征西討,董卓也经常在其麾下听令,皇甫嵩就像压在他头顶的一座大山。
无论权势、威望、又或者能力,皇甫嵩对董卓,都是全面的碾压!
別说见了皇甫嵩,平日里仅仅只是想到这个名字,董卓都感到窒息。
如今,他董卓,早已不再是那个仰人鼻息的边將。他坐镇洛阳,挟天子以令诸侯,生杀予夺,权倾朝野。
他本以为自己已站在了权力的巔峰,足以俯视眾生。可一想到远在数百里的皇甫嵩,手里还握有三万精兵,就像一把剑,始终悬在董卓的头顶,让他寢食难安。
李儒敏锐地捕捉到了董卓眼中那熟悉的阴鷙与烦躁,如同暴风雨前低垂的乌云。
於是赶忙安慰,“相国勿忧,皇甫嵩此人,他纵有孙吴之谋,卫霍之勇,只要一件东西牢牢握在我们掌心,他便是有翅也难飞,有爪也莫敢张开。”
“哦?何物?”
李儒眼中闪出一抹精光,一字一顿的说道:“那便是天子!天子便是皇甫嵩的命门!!”
“命门?”董卓喃喃重复,半信半疑。
李儒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洞悉人心的力量,“皇甫嵩此人,一生標榜忠义,以匡扶汉室为己任。这忠臣之名,是他赖以立身的根基,儒听闻,平定黄巾,皇甫嵩领冀州牧后,曾有人劝说他领兵自立,凭皇甫嵩的威望和能力,他完全有这样的实力,却被他断然拒绝了。”
李儒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直剖人心:“如今,相国总揽朝纲,天子就在这洛阳宫闕之內,一言一行,皆在我等掌控之中。他皇甫嵩在扶风按兵不动,正是投鼠忌器!他若敢轻举妄动,挥师东向,便是公然举旗反叛朝廷,反叛他所效忠的天子!他一生清誉,半世功勋,连同他皇甫家族累世的名望,都將顷刻化为齏粉,背上万世不易的叛臣逆贼之名!此等代价,他皇甫嵩,付得起吗?他敢付吗?”
“所以,”李儒的声音带著一种掌控棋局的篤定,“他皇甫嵩再是能征惯战,再是手握重兵,只要天子还在相国手中,他便是笼中困虎,爪牙虽利,却无处施展!”
李儒嘴角牵起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我们只需以天子的名义,下一道催其入朝的旨意,他若来,便是自投罗网,相国便可徐徐图之,或削其兵权,或明升暗降。他若抗旨不来,哼,那便是自绝於天下,背负叛逆之名,谅他也没有这个胆量。別看他统兵入神,对麾下的將士如臂使指,可是,只需天子的一纸调令,我们就能將他掌控於鼓掌之间!”
董卓听后,眉毛顿时舒展开来,“好!马上以天子之名,下詔让他速速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