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
一只灰色的信鸽,从镇北侯府的角落里冲天而起。
它在京城上空盘旋了一圈,辨明方向,然后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了北方的天际。
信鸽的脚上,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管。
竹管里,藏著一份偽造的圣旨,和陆安的亲笔信。
“三哥。”
“戏台我已经给你搭好了。”
“是唱红脸还是白脸,就看你自己的了。”
“別让我失望。”
陆安站在院子里,看著信鸽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北境那边,他已经布下了棋子。
一个“太子谋反”的弥天大谎,足以让那个一根筋的三哥,做出最正確的选择。
监军王振,死定了。
北境的兵权,也將彻底焊死在陆家的手里。
至於京城这边……
“该轮到我唱戏了。”
陆安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狐狸般的笑容。
皇帝老儿不是要玩“意外身亡”吗?
不是派了什么“血滴子”来取他项上人头吗?
行。
那他就陪这帮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好好玩玩。
……
接下来的三天。
京城里的百姓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个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见愁”陆安,突然变得……亲民了?
他不再待在侯府里数钱,也不再去“大乾第一店”视察工作。
而是每天都穿著一身普通的布衣,像个真正的六岁孩子一样,满大街地乱窜。
早上,去城东的早市,跟卖包子的大娘討价还价,为了一文钱爭得面红耳赤。
中午,去城南的瓦舍,听那些说书先生讲《胖尚书卖国记》,听到精彩处还带头叫好,往台上扔铜板。
下午,去城西的护城河边,跟一群光屁股的小屁孩一起钓鱼、摸虾,玩得不亦乐乎。
晚上,甚至还会一个人跑到城北最偏僻、最破败的“鬼市”附近溜达,说是要去探险。
他身边,没有了阿大那个铁塔般的护卫。
也没有了那群杀气腾腾的黑骑。
他就那么一个人。
晃晃悠悠,蹦蹦跳跳。
看起来,天真无邪,人畜无害。
就像是一只……
毫无防备的、鲜美多汁的……
羔羊。
镇北侯府。
陆驍看著每天早出晚归、玩得满头大汗的小儿子,急得嘴上都起了好几个燎泡。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衝到正在看帐本的陆婉儿面前,急得直跺脚。
“婉儿!你快去管管你弟弟!”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生死存亡的时候!”
“三皇子刚倒台,陛下正盯著咱们家呢。”
“他倒好,不待在府里避风头,还天天一个人往外跑!”
“连个护卫都不带!”
“这要是让仇家给堵了,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拍了花子,那可怎么办?”
陆婉儿放下手里的算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正在跟丫鬟们玩老鹰捉小鸡的小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爹,您就別操心了。”
“小六他……心里有数。”
“他要是那么容易被人堵了,那他就不是咱们家的『鬼见愁』了。”
这几天,陆婉儿已经彻底被自己这个弟弟给折服了。
那份心智,那份手段。
简直不像个凡人。
她有种预感。
弟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有数?他有个屁数!”
陆驍气得吹鬍子瞪眼,“他就是个六岁的孩子!玩疯了!”
“我不管!从明天起,把他给我关在府里!哪也不许去!”
……
而此时。
皇宫,深处。
一间昏暗的密室里。
魏公公静静地听著手下的匯报,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安这三日,行踪诡异。”
“每日独身一人外出,流连於市井之间,身边没有任何护卫。”
“属下等人暗中观察,也未发现黑骑或锦衣卫的踪跡。”
“似乎……真的只是在游玩。”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身影,沙哑地说道。
他是“血滴子”的首领,代號“天谴”。
“游玩?”
魏公公用兰花指捻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轻轻地咀嚼著。
“你信吗?”
“属下……不信。”
天谴摇了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小子,诡计多端,连三皇子都栽在了他手里。”
“他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
“他在……钓鱼。”
“没错。”
魏公公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在引我们上鉤。”
“他知道我们在盯著他,所以故意卖个破绽给我们。”
“想让我们以为他毫无防备,然后在他选择的战场上,给我们设下埋伏。”
“好小子。”
魏公公冷笑一声,“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少。”
“那……大人,我们还动手吗?”天谴问道。
“动手。”
魏公公吐出葡萄皮,声音冰冷。
“为什么不动?”
“他既然想玩,那咱家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以为他布下了天罗地网,等著我们去钻。”
“但他哪里知道。”
魏公公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血滴子,是大乾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不是用来解牛的,是用来杀龙的。”
“区区一个六岁的娃娃,哪怕他再妖孽,还能挡得住我们三十六名宗师级高手的联手绝杀吗?”
天谴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大人英明!”
“那小子,必死无疑!”
“去吧。”
魏公公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告诉弟兄们,今晚动手。”
“地点,就在城北鬼市的那片乱葬岗。”
“那里阴气重,死几个人,很正常。”
“记住。”
魏公公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要的,是『意外』。”
“別留下任何手尾。”
“让他死得……像个真正的,被鬼拖走的顽童。”
“遵命!”
天谴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密室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魏公公重新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陆家小六啊小六。”
“你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惹怒了这天下,最不能惹的人。”
“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安心地去吧。”
“黄泉路上,不孤单。”
……
月黑风高。
杀人夜。
城北,鬼市。
这里是京城最混乱、最骯脏的地方。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白天冷冷清清,一到晚上,却比朱雀大街还要热闹。
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这里进行。
而在鬼市的尽头。
是一片巨大的乱葬岗。
荒草丛生,白骨累累。
偶尔还能看到几点幽绿的鬼火,在坟头之间飘荡。
阴森,恐怖。
平日里,连最大胆的盗墓贼都不敢靠近这里。
但今晚。
这里却异常的热闹。
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提著一盏破旧的灯笼,在坟包之间蹦蹦跳跳。
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两三岁呀,没了娘呀……”
正是陆安。
他今天晚上,又是一个人跑出来“探险”了。
“奇怪。”
“这都快三更了,怎么还没来?”
陆安停下脚步,把灯笼放在一个骷髏头上,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墓碑上。
“效率也太低了吧?”
“再不来,我可要回家睡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刚从鬼市买的、还热乎著的烤红薯。
“不等了,先吃点夜宵。”
他掰开一块,香气四溢。
就在他刚准备往嘴里送的时候。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破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来了。
陆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连头都没抬。
依旧慢条斯理地吹著手里的烤红薯。
“还挺守时。”
“刚好赶上我吃夜宵。”
话音刚落。
“嗖!嗖!嗖!”
数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黑暗中暴射而出。
他们无声无息,却快若闪电。
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杀气。
那不是普通的杀气。
那是……死气。
是从无数死人堆里爬出来,才能凝聚出的死亡气息。
转瞬之间。
三十六道身影,落在了陆安的四周。
將他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斗篷,脸上戴著狰狞的恶鬼面具。
手里,拿著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
血色的弯刀,淬毒的匕首,还有一种……如同飞碟一般的环状利刃。
血滴子。
这帮传说中的皇家杀手,终於露出了他们的獠牙。
没有废话。
没有交流。
出现的瞬间,便是绝杀。
三十六名宗师级的高手,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瞬间將那片小小的墓地,变成了一座死亡的囚笼。
密不透风。
无处可逃。
然而。
身处囚笼中心的陆安,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还有心情,咬了一口手里的烤红薯。
“嗯,真甜。”
他含糊不清地评价了一句。
然后。
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恶鬼”。
那双清澈的童眸中,没有半点恐惧。
只有一种……
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
兴奋。
“终於来了啊。”
陆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
“等你们……好久了。”
“诸位。”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小牙。
“欢迎来到……”
“我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