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多林克经歷了许多风霜,此生的阅歷让他能如此云淡风轻的面对这世界。
但碇真嗣没有办法做到。
默默看著佛多林克许久,碇真嗣不由得开始感到一阵迷茫。
自己来到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一个什么世界啊……
人类所期盼的永生,在这个世界却是不死的诅咒,每个人都在命运的泥沼中挣扎。
不,仔细一想,其实自己原来的世界也很奇怪。
如果不是前往第三新东京市的话,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见到那些造型各异的使徒。
但是比起这些,碇真嗣有个更想要知道的事情……
“会痛吗?”
碇真嗣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向佛多林克刚刚復原的左臂。
他的声音很轻,而佛多林克更是完全没有想到碇真嗣会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对方正盯著自己復原的肢体,眼中混杂著恐惧与好奇。
佛多林克轻轻活动了两下手臂,沉吟起来。
“嗯……”
“呵呵,谁知道呢?这个问题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你只需要知道,身为活人的你肯定会痛,这就够了。”
“就带著这个前提,努力的活下去吧。”
碇真嗣见佛多林克不正面回答他,抿紧了嘴唇。
又是这样,不管是哪里的大人们都是一样的狡猾……
大人们总是用模糊的话语,轻描淡写的就把他的问题给搪塞过去。
篝火噼啪作响,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残破的墙壁上。
佛多林克將简单揉制过的皮革平铺在岩石上,粗糙的手指沿著边缘按压,確认厚度均匀。
他握起一旁的结晶小刀,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弧度,隨后利落地裁切出皮革的大致形状。
“伸手。”
佛多林克头也不抬地对碇真嗣说道。
碇真嗣虽然迟疑,但还是乖乖的伸出左臂。
於是一张布满粗糙鳞片、又丛生尖锐结晶的皮革覆盖在作战服外。
皮革的触感冰凉而坚硬,带著油脂与草木灰混合的涩味。
佛多林克用细长的骨针穿起坚韧的筋,沿著碇真嗣的手臂交错著捆绑简易的护甲。
虽然苍老骑士的动作並不精细,但对於以生存为目的的简易护具而言已经足够。
佛多林克突然开口问道:
“鬆紧度怎么样?”
“在確保牢靠的情况下,要儘量保证灵活度。”
碇真嗣想了想,低声回答著:
“……很合適。”
事实上,筋线勒著皮肤的紧绷感让他有些不適应,但他不会对此抱怨。
佛多林克轻笑了两声,手上的动作却稍微放轻。
“活人的皮肤太脆弱了,不像我们——就算割开也不会流血,只会渗出乾涸的灰烬。”
碇真嗣沉默著,目光落在佛多林克盔甲缝隙间露出的手腕上。
那里的皮肤皸裂如枯树皮,隱约可见底下暗沉的肌肉,却没有一丝血色。
这也提醒著碇真嗣,佛多林克与他甚至並不能算是同一种生命。
“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
碇真嗣终於忍不住问道。
“明明我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你而言也算不上同类吧。”
“我这么的没有用,只能作为累赘,拖累你的旅途……”
佛多林克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真嗣的问题,只是继续绑紧护臂的系带。
“在这深渊般的世界,活著本身就是奇蹟。”
“別说是武器了,就连像样的护甲都没有,这样子的战士是多么可笑。”
他抬起眼,浑浊的瞳孔直视碇真嗣。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答案。”
“尤其是对於不死人而言。”
碇真嗣攥紧了手掌,默默接受著佛多林克的善意,皮革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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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易的防具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很快便一点点的在碇真嗣身上具有了雏形。
將最后一块皮扣在碇真嗣的身上,佛多林克又把它与另一块皮具连接起来,总算是完工了。
佛多林克拍了拍手,看著碇真嗣身上的简易防具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了。”
“至少现在,你不会被一只野狗轻易咬断骨头了。”
此刻在最底下的作战服外,套著尸体上捡来的锁子甲,又在四肢和前胸后背加上了结晶蜥蜴皮的防护。
可以说,碇真嗣现在勉强具备了在这世界生存的条件。
碇真嗣站起身来试著活动四肢,皮革隨著动作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它远不如nerv的作战服舒適,但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就仿佛这粗糙的防护,能將他与这个疯狂的世界隔开些许。
“谢……谢谢。”
碇真嗣感受著那独特的触感,小声说道。
佛多林克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將剩余的皮革收进行囊。
火光映照下,他的背影如同一尊锈蚀的鎧甲,沉默而顽固地矗立在黑暗与光芒的边缘。
碇真嗣望著篝火,突然意识到: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不,貌似是两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有人无偿的为他做些什么。
不是为了利用他驾驶eva、不是为了让他成为救世主。
仅仅只是为了……让他能在这世界多活上一天而已。
碇真嗣久久的沉默著,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作何反应。
而背对碇真嗣的佛多林克也在此时突然开口,低声的说著:
“真嗣,你的心中又有著怎样的渴望呢?”
“你,是否有著哪怕死去也不愿就此终结的夙愿呢?”
“跨越世界而来,你的內心中一定有著某种渴求的东西吧……”
“如果不是心中有著那样深藏著的渴求,你是不可能来到这种世界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碇真嗣一时语塞,半张著嘴,过了许久才茫然的说道:
“我……我也不知道。”
“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也只是因为我太软弱,想要逃避……”
“我不想死,但是好像也找不到活的理由。”
“不,也许比起死亡,我更害怕不被人需要。”
“那样的话,我就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活的了……”
碇真嗣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低下头、闭上了嘴。
如果不为了什么而去战斗,他就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因为他自始至终的人生,似乎就全都是为此而存在的。
哪怕只是一点夸奖和关心也好,只要有的话,碇真嗣就能以此维生。
佛多林克的动作一顿,转头望向碇真嗣,似乎又多了解了这个孩子一点。
“这样啊……简直就像是遥远过去,白教之中被虚假使命矇骗的那些不死人们一样啊。”
“一旦脱离了那被人强行赋予的使命,就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了。”
佛多林克微微仰首,像是在追忆著那已经斑驳的记忆。
“虽然由我这个不死人来说这种话会很奇怪,但我还是有想对你说的话。”
“人生的意义在於承担人生无意义的勇气,尤其是在这样的世界。”
“拼上一切、被视作理想所作的一切……最终的终点,其实大多都是徒劳。”
“被执念或使命驱使著的不死人们,那下场基本也只是落了空,最后毫无意义的化为游魂。”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人活在这个世界,其实不需要他人的首肯。”
火焰噼啪作响,將两人的影子在废墟的残垣上拉长、扭曲,最终融入了无尽的残阳之中。
直到过了一会儿,佛多林克那苍老的声音才再度从黄昏的边缘传来。
“真嗣,我很庆幸在那个废墟里救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