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督师、孙军门,卢军门的性命……算是保住了。然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溃烂的伤口亦需时日清理,加之臟腑恐有暗伤,非数月静臥调养,绝不能起身,更遑论理事统军了。”
帐外,医生向焦急等待的洪、孙二人匯报了卢象升的情况。
洪承畴长长吁出一口气。
孙传庭低声道:“万幸!万幸!建斗兄得以存续,实乃天佑忠良!”他转向洪承畴,语气急切,“亨九兄,建斗既需静养,此地残破,绝非良所。当速遣得力人手,护送他前往安全处妥善安置。”
“伯雅所言极是。”洪承畴点头,立即唤来洪盛,仔细吩咐挑选精干稳妥之士,用最平稳的车驾,即刻护送卢象升前往广平,务必要寻名医、用良药,悉心照料。
安置好卢象升后,洪承畴与孙传庭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整顿兵马。此时,监军太监高起潜也带兵赶到。三股人马合兵一处,沿著清军撤退的踪跡,向北疾追。
然而,追击的过程却充满了无力感:明军多为步兵,骑兵也大多是一人一马,长途奔袭之下,马力很快不济。而清军骑兵则普遍一人双马,交替乘骑,长途机动能力远非明军可比。明军大队人马好不容易追上,往往只能咬住清军负责断后的偏师。
几场短暂而激烈的后卫战下来,明军不过斩获了清军二百余级。
更糟糕的是,清军在北进至保定时,猛然虚晃一枪,甩开后面紧追不捨的明军,转而向西,突入山西境內,攻破多个州县,掳掠了大量人口財物。待到筋疲力尽的明军追及,清军已经大摇大摆地从大同扬长而去,返回了塞外。
站在一处高坡上,洪承畴远望著北方天际那渐渐消散的烟尘,重重地嘆了口气。
回到营中,洪承畴的心情也並未放鬆下来。漳水之战初期,部分士卒爭抢首级、哄抢战利品,险些导致战线崩溃的场景仍歷歷在目。
想到这里,他面色沉鬱,立刻下令將歷次战斗中,特別是漳水之役里有违纪行为的士卒,逐一核查,按情节轻重,当眾杖责五十至一百军棍。
一时间,营中哀嚎遍野,执法队行刑的噼啪声与受刑者的惨叫声,令观者无不凛然。
洪承畴本欲在行刑后,藉此机会对全军发表训话,重申军纪之於胜负、之於生死的重要性。然而,他刚整顿好队伍,还未及开口,一骑快马便携著皇帝的紧急諭令直入大营。
“詔: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洪承畴,总督蓟州等处军务孙传庭,即刻入宫召对。钦此。”
“召对……山雨欲来啊。”洪承畴心中暗忖,“这可未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孙传庭倒是显得颇为镇定,甚至隱隱有些跃跃欲试。一路上,他骑著马与洪承畴並行,滔滔不绝地阐述著他对於当前局势的构想:“亨九兄,此番虽未能尽全功,然亦足见建虏並非不可战胜。眼下之要务,在於整顿內政,练就精兵……”
洪承畴却心乱如麻,脑海中不断盘算著面圣时可能遇到的詰问,该如何应答才能既不失实,又不至於触怒天威。对於孙传庭的热情,他只是含糊地应著:“伯雅所言……甚是有理,嗯,安內而后攘外,確是正理……”
二人一同进入了北京城。
紫禁城的巍峨宫墙在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下,更显压抑。
他们先在右掖门外的值房等候,冰冷的房间里只有炭火盆微弱的噼啪声。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许久,一名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引著他们来到內值房。
“二位督师稍候,咱家这就去稟报皇上。”
又等待了一阵子后,那名太监才再次出现:“皇上宣二位大人覲见。”
整理好衣冠,洪承畴和孙传庭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皇极殿。
大殿內光线昏暗,崇禎皇帝朱由检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眼球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仿佛已经许久未曾安眠。
“臣,保定总督洪承畴——”
“臣,蓟辽总督孙传庭——”
“叩见皇上!”
二人趋步上前,依制行了一拜三叩之礼。
“二位爱卿平身吧。”崇禎皇帝有气无力地说道。
“谢皇上。”洪承畴和孙传庭站起身来,垂手恭立。
崇禎的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洪承畴脸上:“洪承畴,朕听闻……卢象升伤得很重?”
洪承畴连忙躬身回道:“回皇上,卢军门確然伤势沉重,经隨军医师竭力救治,目前已无性命之忧。然医者言,需长期静养,短期內恐难再临战阵。”
“已无性命之忧……静养……”崇禎喃喃重复了一句,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虏骑此番入塞,蹂躪京畿,荼毒山西,如入无人之境。你二人身为总督,统率援军,为何未能阻其锋芒,乃至让其饱掠而去?”
孙传庭闻言,当即回稟:“皇上明鑑!非是臣等不肯用命,实是虏骑狡诈,兼之我军步多骑少,机动力远逊於敌。虏骑一人数马,来去如风,臣等虽奋力追击,然每每只能击其尾骑,斩获有限。虏酋多尔袞更是奸猾,避实就虚,转而窜入山西,臣等……鞭长莫及。”
孙传庭的言语中充满了无奈与愤懣。
崇禎的目光又转向洪承畴:“洪卿,你之意呢?”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沉声奏道:“皇上,孙军门所言俱是实情。虏骑来去如风,此乃其长。然臣等未能达成圣意,挫敌锐气,亦確有不足之处。一者,各省援军调度协同尚有滯涩,未能形成合力;二者,我军骑兵匱乏,马匹羸弱,野战迎击,往往力不从心;三者——”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如卢军门所部之悲剧,粮餉不继,士卒飢疲,纵有忠勇,亦难发挥。此皆臣等筹划不周、督战不力之罪,请皇上治罪。”
崇禎听完,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座的扶手。过了好一会儿,崇禎才长长嘆了口气:“朕……知道了。虏骑猖獗,非一日之寒。你等……也算尽力了。”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沉重,“然则,如今国家艰难,外有建虏步步紧逼,內有流寇烽烟四起。朝廷税赋,十之七八耗於辽餉剿餉,仍入不敷出。这內外交困之局,究竟该如何……如何是好?”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著洪承畴和孙传庭:“若暂时与东虏议和,换取数年喘息之机,让我朝能专心剿灭內寇,整顿內政,待內部安定,再图恢復辽东……此策,是否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