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泼洒，星月无光。
    李玄、赵大海、王律三人如同三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潜行在这座巨大宅院的深处。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路。
    两旁是嶙峋的假山和精心修剪却在此刻显得鬼影重重的花木，远处飞檐斗拱的轮廓在沉沉迷雾中若隱若现，彰显著此间主人非同一般的財力与地位。
    然而，这份静謐与阔气之下，却涌动著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玄哥，这他娘的也太邪门了…”
    赵大海压得极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粗壮的手臂肌肉紧绷，握著刀柄的手心微微沁汗：“外面守得跟铁桶似的，里面却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还有这味儿…”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那股混合著牲口腥臊、腐烂血肉和苦涩药草的怪味愈发浓烈，直衝天灵盖，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王律没有说话，但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稳如水的眸子，此刻也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著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法剑冰凉的剑身，体內微薄的真气已然悄然流转，做好了隨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说的没错，这里静得可怕…”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透著股子不对劲，小心为上…”
    李玄面沉如水，抬手示意两人保持安静。
    他自己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落在阴影之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感官被提升到了极限，耳朵捕捉著风中最细微的声响，鼻子分辨著空气中那复杂怪味的来源，扫视著前方每一寸土地。
    外紧內松的守卫布置，周世荣的深夜到访，还有这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一切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交织，勾勒出一幅极不祥的图景。
    这里的防卫…
    或许根本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护卫。
    就在他的目光掠过前方一处月亮门洞，试图看清其后景致的瞬间。
    “吧嗒。”
    一声轻微、粘腻，仿佛某种湿滑沉重的肉块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
    这声音极轻，若在平时，恐怕会被风声掩盖。
    但在此刻这万籟俱寂、落针可闻的诡异环境中，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三人的耳畔！
    李玄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剎那根根倒竖！
    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机感如同实质的电流，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磨练出的、对致命危险的本能预感！
    “闪开！”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是向后，而是向著侧前方猛地鱼跃扑出！
    同时腰肢诡异一扭，试图將身后的赵大海和王律也撞开！
    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同一剎那！
    呜！！
    一道悽厉到极点的破空声悍然撕裂了凝重的夜空！
    那声音不像利器划破空气，更像是蛮荒巨兽的咆哮！
    只见一柄通体黝黑、粗如成年男子手臂、长度接近一丈的巨型长枪。
    裹挟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从月亮门旁的浓郁阴影中狂猛射出！
    它的速度太快，以至於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枪身甚至因为与空气的剧烈摩擦而隱隱发烫！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黑色长枪以毫釐之差，擦著李玄翻飞的衣角和赵大海惊骇回缩的脚踝，狠狠地贯入了他们身后一堵厚实的青砖墙壁！
    坚固的砖石在它面前如同豆腐般不堪一击，精铁打造的枪头完全没入墙体。
    巨大的衝击力使得整段墙壁猛地一震。
    以枪尖为中心，蛛网般密集的裂纹瞬间疯狂蔓延开来，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那粗壮的枪桿因承受了这非人的巨力而在剧烈地震颤著，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轰鸣！
    这一枪之威，石破天惊！
    若是被正面击中，恐怕即便是身穿重甲，也会被瞬间洞穿，绝无生还之理！
    赵大海和王律虽被李玄及时提醒並撞开，避开了致命一击。
    但仍被那凌厉的枪风和恐怖的破坏力惊得亡魂皆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两人迅速就地翻滚，寻找掩体，同时兵刃齐齐出鞘。
    赵大海和王律两人心臟狂跳，目光死死锁定长枪射来的方向，如临大敌。
    李玄一个灵巧的乌龙绞柱翻身站起，动作流畅无比，显示出极强的身体控制力。
    但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猛地回头望向袭击来源的方向，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甚至忘记了呼吸！
    在那边，月光勉强穿透庭院的迷雾，照亮了月亮门洞旁的景象。
    四个如同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庞大身影，正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从深邃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那是四个身影尽皆超过九尺！
    站在那里，仿佛四座移动的小山！
    投下的阴影几乎將李玄三人完全笼罩。
    身上穿著简陋甚至有些破烂的暗色皮甲，那皮甲被他们虬结賁张、几乎违反人体结构的恐怖肌肉撑得高高隆起，线条狰狞，仿佛隨时都会爆裂开来。
    但是因为光线的远古，让人看不清其容貌特徵。
    而最让人心悸的。
    是他们隨看不清脸，但是眼睛却是散著诡异的红光，带著摄人的压迫感。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怪味，正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隨著他们的靠近，如同实质的墙壁般压迫而来。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赵大海声音乾涩，饶是他身经百战，也被这非人的景象骇得脸色发白。
    王律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更加用力，低声道：“这…”
    “根本不是人！”
    李玄双目圆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骇然之色。
    他原以为所谓的“守卫”或许是高手埋伏，却万万没想到，面对的竟是如此东西！
    ……
    与此同时，宅院最深处。
    一间灯火通明、暖香縈绕、装饰得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大殿內。
    与外界的肃杀和诡异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
    上等的檀香在瑞兽香炉中裊裊升起，驱散著外界隱约渗透进来的怪味。
    盐铁都司判官周世荣，身著一袭宝蓝色便袍，正悠閒地靠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座椅上。
    他面前摆著一张同样材质的圆桌，桌上琳琅满目，皆是精致的佳肴和晶莹的美酒。
    周世荣手持一双银筷，动作优雅地从一盘清蒸鰣鱼最肥美的鱼腹处夹起一块嫩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眯著眼睛，一脸满足。
    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不相干，他正享受著自家宅院中最平常的一个夜晚。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著团花绸缎褂子、手指上戴著硕大玉扳指、眼神却透著商贾精明的中年男子。
    漕帮负责部分私盐运输的刘管事。
    然而，刘管事此刻却远没有周世荣那般淡定。
    方才外面隱约传来的那声非人般的低沉嘶吼，以及紧隨其后那即便隔了很远也能感受到震动和隱约破风声的恐怖一击。
    这动静让他的身躯猛地一颤，手中端著的酒杯一晃，里面昂贵的琥珀色酒液都洒了出来，沾湿了他昂贵的绸缎裤子。
    “周大人！”
    刘管事眉头一拧，他放下酒杯，猛地起身：“外面刚才那动静，您听见了没？”
    “出事了！”
    周世荣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瞥了对方面无血色的脸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温湿毛巾擦了擦手，又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才用一种近乎慵懒的语调说道：“稍安勿躁。能有什么事？”
    “无非是一些不知死活、妄想窥探机密的小毛贼，或者…是几条自以为聪明，却不知死活的『小尾巴』跟了过来罢了。不足掛齿，更不足为惧。”
    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晚的天气。
    刘管事见他如此镇定，心中稍安。
    但一想到可能的后果，尤其是那小尾巴可能代表的含义，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凑近了一些，眼中精芒闪动：“周大人，不可不防啊！”
    “万一来的不是小毛贼，是…是拱卫司呢？他们可是无孔不入啊！”
    “拱卫司？”
    周世荣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嘴角那抹讥誚的弧度扩大，最终化作一声充满不屑和冰冷的轻笑。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
    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墙壁，落在了那片正爆发衝突的庭院中，语气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哼，拱卫司！？”
    “不过如此！”
    “他们就算真是三头六臂，想来寻周某的晦气，那也得先有本事，过了我院子里那『四金刚』的这一关才行！”
    他特意加重了“四金刚”三个字的读音，语气中充满了对那四个怪物的绝对自信。
    甚至…
    带著一丝欣赏其毁灭力量的残忍期待。
    ……
    月光惨澹，映照著庭院中那四尊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庞大身影。
    隨著它们完全步出阴影，其形貌更是让人心胆俱裂。
    这哪里是人？
    分明是四头被强行套上了粗糙皮甲、形似巨猿的怪物！
    它们周身覆盖著浓密粗硬的黑毛，面部狰狞可怖，獠牙外翻，涎水顺著嘴角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跡。
    那双目之中闪烁的猩红光芒，充满了暴戾与毁灭，毫无理智可言。
    其中一头怪猿空著那双蒲扇般巨大、指甲尖锐如刀的毛手，另外三头则各自握著一柄与先前投掷而来一模一样的恐怖黑色长枪。
    那长枪在它们手中，仿佛轻若无物的玩具，但枪尖闪烁的寒光却提醒著眾人其无坚不摧的威力。
    “吼！”
    空手的怪猿似乎最为暴躁，它双拳捶打著自己覆盖著皮甲的胸膛，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咚咚”巨响，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腥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另外三头持枪怪猿也发出低沉的嘶吼，猩红的眼珠死死锁定李玄三人，那目光如同在看三只待宰的羔羊。
    李玄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瞬间判断出，这四头怪物力量、速度、防御都远超常人，甚至可能不畏普通刀剑，绝非他们三人能够正面力敌！
    “不可力敌！快走！原路退回！”
    李玄当机立断，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
    几乎在他话音出口的同时，赵大海和王律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凶险，毫不犹豫地转身欲撤。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些怪物的速度和反应！
    就在三人身形刚动的剎那！
    “呜——！”
    又一道悽厉的破空声响起！
    只见一头持枪怪猿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那柄黑色长枪再次化作索命黑芒，並非射向某人，而是精准无比地投掷向三人后退路径前方的一片假山！
    “轰！！”
    长枪携著万钧巨力，狠狠撞入假山群中！
    剎那间，乱石穿空，崩飞的碎石如同雨点般劈头盖脸砸向李玄三人！
    最大的一块石头甚至有磨盘大小，呼啸著擦著王律的后背飞过，重重砸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坑。
    这一下，不仅阻挡了他们的退路，飞溅的碎石更是逼得他们不得不或格挡或闪避，脚步瞬间被打乱！
    而就在这稍一停滯的间隙！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鼓点般急速逼近！
    那空手的怪猿和另一头持枪怪猿，竟以与其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一左一右，如同两辆失控的战车，朝著三人包夹而来！
    它们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速度快得只留下两道模糊的黑影！
    空手怪猿率先发难，巨大的手掌带著恶风，直接朝著动作稍慢半分的赵大海当头拍下！
    那架势，仿佛要將他连人带刀一起拍成肉泥！
    另一头持枪怪猿则手腕一抖，那沉重的长枪竟被它使得如同灵蛇出洞，枪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毒辣地刺向王律的腰腹要害！
    枪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经刺得王律皮肤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