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儿前往主控室?”
    月牙慢慢望向宫殿內快要溢出视线的无尽空白，朝託管者问道，后者轻轻点头，不急不缓地回答道:“宫殿没有操作指南，大多数步骤都需要凭藉你的自主思考。”
    “……我明白了，你和她们一样跟在我后头，”月牙朝前迈了一步，逐渐感受到了宏伟主殿中蕴含著的纯粹流动，隨即转身看向伊麦尔娜和赛莲，“里边不一定安全，这回让我一个人去吧。”
    大殿之內的空白难以用语言描述:那並非能用简单的线条与色彩形容的空旷，面前是真正的空无，不仅望不见物质，能量与灵魂的任何波动，就连空间也彻底消失，凝视无穷无尽的空无时只能感到铺天盖地，如同虚空巨掌般握住心智的巨大压力，要將一切都吞噬殆尽，仿佛下一步就將化作它们永恆的同类。
    只有能够在这种破碎规律的大潮之中顶住压力，足以用心智解析一切的存在，才能在凝视空无的尽头窥见密密麻麻的苍白——虽然苍白仍旧令人有些不快，但起码比足以把人逼疯的空无好上太多。
    “……好，好的，你小心点啊……”虽然心里十分担心月牙的安危，但伊麦尔娜想到他的双重身份，还是选择服从安排，上前主动接过对方手中的小钉子，“……遇到危险马上退回来，月牙哥，那地方我光看著都觉得瘮人。”
    “了解。”月牙比了个知晓的手势，接著便转身朝主殿的大门內走去。
    “放心，月牙是帝国审查官，还拥有这片空间的控制权，”赛莲在心中安慰著伊麦尔娜，“他不会有事的。”
    二人就这样目送著月牙走入那片极致的空无，如同见证一位勇士跃入无尽深渊。后者的身躯逐渐漫上一层又一层纯白的抹杀者，一步又一步缓缓走入空无之间——令人惊嘆的是，他並不像是寻常迈入宫殿那样进入了室內，在某个瞬间后，行走中的月牙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张薄纸，整个人在伊麦尔娜与赛莲眼中仿佛被刻印在了一堵平行於主殿闭合正门的透明墙面上，仿佛成了壁画上的角色。
    他似乎一直在前进，但又仿佛永远在原地踏步，无法离开一堵薄薄的透明之壁。
    “……请问託管者，这应该是正常情况吧？”伊麦尔娜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沉重，“月牙哥他……应该没事吧？”
    “放心，”託管者朝她慢慢行了个礼，只是动作没有对月牙的那么恭敬，“如果宫殿目前的主人真的处於危险状態，系统会自动报警。
    “既然现在还没有，那么证明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內。”
    “……这……”伊麦尔娜不知道这座看起来尘封了至少几千年的遗蹟的报警系统到底还靠不靠谱，儘管她明白很多大型文明的重要设施足以使用將近两百万年，“刚刚的做法不像月牙哥啊……照理来说应该跟郝林先生甚至郝仁先生说一声才对啊……
    “终端，你怎么不劝劝他？”
    数据终端迟钝地停滯了几秒，隨后发来回復:“虽然我称月牙为『搭档』，但本质上，还是得服从他的命令。”
    “算了，伊麦尔娜，”赛莲拍了拍她的后背，“月牙做事有自己的考量，咱们听他的吧。”
    在眾人交谈间，小钉子终於甦醒过来在伊麦尔娜手心中蹦蹦跳跳，她是同行者中唯一一个对这座宫殿，浮岛乃至这片空间毫无畏惧的，始终天真无邪地感知著周围的环境，如同孩童在欣赏橱柜里五顏六色的精致玩具。
    在小傢伙模模糊糊的记忆中，还留著一些懵懂的印象，它们在宫殿清冷气氛的薰陶下发生著缓慢的变化，竟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最开始来到的地方很乱很乱，到处都是泥土，灰尘，蚊虫，废铁……周围的生物体內的血液流动与气息与后来遇见的完全不一样，很混乱，很急促，但我对环境没有什么感觉，这不都是一样的吗？
    “唔……硬要说的话，可能確实之前待的地方更乱一点。
    “然后一路飞行，路上好像遇到了不少大傢伙……到的地方稍微不混乱了一点，但是周围打扫得有点太乾净了，吃不到足够的物质，只能贴到大块东西的表面，才能大快朵颐……
    “很饿很饿！要长身体!真正的大钉子可以变得比星辰和宇宙还大!新地方仔细看了看还是有很多吃的的!而且有些地方的人越多，吃的也越多!
    “跟著一堆人传送进了一个好多人的地方，这里都是好吃的!甚至有很多装满了吃的的大地方!我一下子就窜进去啦!
    “然后，然后就被一个发著光的大叔捞出来了，跟著另一个大哥哥到了新家!
    “最近又到了这里，大哥哥总能带我在各种空间穿梭，好玩！”
    在一连串有点挑战小钉子现有年龄的思索结束后，她居然很快在伊麦尔娜手心中停了下来，隨后一脸茫然地开始环顾四周。
    ……
    在身体融入殿中空无的一瞬间，月牙感到自己的心神在一瞬间沉入了温暖的水池中，躯体很快迷失了方向，甚至变得不可感知，只是在重复先前的行走。与预想中可怖的撕裂或是极致的虚无不同，他发现自己竟能控制这片“池水”的流动，甚至能从中读取到海量信息。
    【宫殿与旁白，究竟有什么关係？】
    月牙感觉自己的心智已经进入了某种独特的升华状態，常规的方向感逐渐变化为对概念与现象的双重感知，仿佛自己既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创造者，又是构造舞台上每一种智慧体，每一份物质能量，每一缕充沛的魂灵。
    【查询宫殿先前用途:近三天→近一个月。】
    【在两天前左右曾捕获过长存之王的高阶侍者“赛莲”，为潜意识自主防卫，未由使用者的高等智能授权。】
    【果然是这样……查询与旧神明之界有关的一切內容。】
    【明白，正在查询词条……】
    【原创诅咒:概念，含义为空白，空白，空白……】
    【满月宫:苍白之王月明旧日的宫殿，高技术力要塞，重要倚仗…………】
    【位面之钉:空间能力生物……使用者已知晓其大多数生理构造。】
    【长存之阳:身为物质態生物，但主属性却是社会，灵魂……拥有爆裂力量的法师……】
    【高阶侍者:……距离长存之王体系过远，难以接近，故无法完全解析，目前唯一的属性是不死，以及对灵魂的强大控制力……】
    【塔行者是什么？】
    【介於文化与物质间的生物，可將一切可解析的信息作为自己的防御体系，侵染，同化其余物质……】
    【强大的塔行者可以在体內塞入直径上百亿光年的空间。】
    无数或凝练，或冗余的信息正朝月牙如缓缓起伏的海浪般迅速涌来，它们涌起时或许还是一股爆裂狂躁的惊涛骇浪，但在来到月牙身前时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能溅起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浪花。月牙暂时离开了词条检索，转而开始搜索其他重要信息。
    【为什么月弦和数据终端无法进入这片空间？】
    【体系相对独立，互相干涉，危险度大大上升——建议不要轻易尝试。】
    【正在录入词条:希灵帝国……强大的多元宇宙文明……友善，值得信赖，使用者从属於其麾下时空管理局。】
    看上去，系统对月牙成为审查官並无任何异议。
    【任何力量都具有两面性，取决於控制它们的智慧体——请继续瀏览查询，或退出系统，回归现实，使用者。】
    【宫殿有哪些可用功能?】
    【单体传送，定点跃迁，变速巡航（支持低速，亚光速，光速，超光速），信息吞噬，张开空间裂口……】
    功能看起来十分齐全，月牙的视线划过大多数没什么用处的失真信息，依次查看各类脚註，以非专业者的视角观察著周遭繁杂的纯粹信息流。
    【宫殿位於何处?】
    【位於您的每一缕思绪中，这是字面意思。】
    【能具体定位那些位於旧神明之界的特殊存在吗？比如一片空间？】
    【……缺乏数据校准……但可以给您一些其余的信息。】
    【是什么？】
    【“旧神明之界”中有塔行者已死的物质躯体……但难辨位置。】
    【……知道了。】
    看来宫殿对那些空间的具体位置並不知晓。但月牙现在已经有了对应的猜测——那些奇怪而冰冷的空间极有可能就是它所说的塔行者遗体。
    当年的旧神明之界究竟经歷了什么？圣灵文明的污染来自抹杀者，如今宫殿又显示其中疑似存在塔行者的尸体，这点使得目前对污染齐克萨诺斯真凶的身份猜测显得更为困难。
    但就在这时，纯粹信息流之外的宫殿系统突然朝月牙递来了一条突发消息。
    【突发:请使用者耐心等待，目前似乎在某个固定的宫殿接收道上发现了一颗朝我们稳定靠近的球体。】
    【初步判断:球体来自一名塔行者的古老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