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一脸镇静,但怎么看都十分怪异的婉婷,梦黎一时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窒息感。他起身绕著房间慢慢踱步,继续观察著周围的环境,同时询问婉婷有关此处的细节。
“婷婷,你不好奇为什么自己入梦后会来到这个地方吗?”梦黎望著婉婷风轻云淡的面容不急不缓地问道,“难道你是第一次来这儿?”
“不是啊,”婉婷坐在椅子上颳了刮自己的鼻子,憨厚地笑了起来,“我很早就梦见过这儿,这把椅子都坐了几年了,如果不是你来,我都不捨得给別人坐呢。”
梦黎丝毫没有被这句话哄成翘嘴,而是继续沉声问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想这个梦境肯定和你的病关係不小。”
婉婷在原地默然不应,但却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仿佛梦黎提出了一个十分困难的怪题。直到三分钟过去,她才如梦初醒地开口回答道:
“……因为没有必要。
“我在这里很舒服,很开心,在外边多回想起一点这里的舒心,都是很难受的事。
“而且,一到外边,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我也不对这里感到好奇……因为这里是我的梦啊……”
婉婷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看似很有道理的话,但梦黎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在客厅中慢慢来回踱步,总觉得眼前这个婉婷和自己想像中的差距很大。
她行进如风,力大无比,而且胆子特別大,说话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被施加了一层认知滤镜,於正常中透露著浓厚的怪异感。
“……外面的那些浓雾,到底是什么?”不知怎么的,梦黎突然开口问道。
“……外面的迷雾对你来说不危险,但对我……总之神明大人和我说那些雾气不安全,”婉婷凝视著梦黎彆扭的面容,却无一丝不满,“哦对,神明大人就在进门方向左面的那个房间里。”
“……我怎么样才能回到外边去?”出於安全考虑,梦黎又问。
“当你醒来时,便能离开这里,当我醒来时,我也能离开这里,”婉婷的回答略显囉嗦,但足够清楚,“就和每一个短暂的梦一样。”
“……好吧,”梦黎稍稍放心了些,暗地里尝试连接代行者的心灵网络,但却一无所获,指著远处的房门问道,“神明大人就在那座房间里?”
婉婷点点头,嘴角的浅笑若隱若现:“对的,小黎,我和你一起去。”
说著,她便热情地起身快步走到左侧的房门前,一把拉开了大门。梦黎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只能跟在后头不声不响地走著,戒备著周遭可能的危险。
客厅中充斥著暖黄色的光芒,本该相当温馨,但空旷的陈设却带来了一丝难以抹去的诡异。就算不谈窗外枯死的花朵,荒芜的苗圃与翻涌的灰雾。室內的家具只有寥寥几把椅子,除此之外只有土黄色的实木地板,不像是给人住的居所。
即使是拥有隨地空间收纳科技的代行者,人类居民出於心理上的安心感,也会在家中安置许多可见家具。
梦黎跟著婉婷向前走去,待后者推开房门后,眼前乍现的却不是房间,而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与客厅相同,廊道依旧充斥著暖黄色的灯光,但过於乾净的【洁】白墙面还是透著一股难以褪去的怪异。
婉婷脚下的粉色拖鞋踩出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走廊中悠悠迴响,格外空灵。出乎梦黎预料,廊道的正对面並没有那些常规梦境中经常出现的黑色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
无论考不考虑暖黄灯光带来的心理因素,这条廊道都格外修长,很难相信是一间小屋该有的结构。
“……这地方也有拓展空间……”梦黎说到一半便发现自己这个问题很蠢——都梦境了,环境肯定全靠入梦者自由想像,“你能感知到自己的梦境吗?”
“不是很精確,”婉婷走上前去,將手放在木门的门把手上,“但我可以大概知道哪里是安全的。
“就像我自己身体里的內臟那般。”
梦黎顿时身形一颤——他自幼便是网络吵架高手,对別人的话题非常敏感,尤其是这些典型的比喻句。但还未等他做出下一步回应,婉婷便轻盈地推开房门,边朝他笑边指向里侧:“来吧,神明大人就在里面。”
门內是个挺大的房间,通体褐色,正对梦黎二人的墙面悬掛著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磁力吸吸著个橘黄色的锥形筒;边缘隱约能瞧见几把围绕矮桌的同色木椅。暖黄色的灯光依旧如夏日的蝉鸣般无孔不入,给房间內的景象披上了一层名为回忆的衣裳。
婉婷迫不及待地拉著梦黎走入房间,在他注意到身旁还有扇窗户的一剎那指向用绳子掛在墙面图钉上的小黑板:“看,神明大人就在那儿!”
梦黎的视线隨之望向黑板略有反光的表面,但片刻后却没有发现任何光芒攒动的特异之处。他疑惑地走到黑板前方,一把抓住用磁力吸粘在表面的橘色锥形筒,准备把它拿开看看底下有什么东西。
“……孩子!別动我的身子啊!”
一阵洪亮的中性嗓音从锥形筒的表面骤然发出,把梦黎嚇了一跳!他惊慌地往后一闪,向后倒在门旁的墙面上,这才被婉婷有些疑惑地用力扶住。视角在一瞬间转换,脑中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周遭的景物变出几个重影。他使劲擦了擦眼睛,努力站定身子,这才难以置信地睁开双眼,瞪著黑板上的锥形筒。
“……您就是『神明大人』?”他满面错愕地喃喃道。
黑板上吸附著的锥形筒首先沉默下来,隨后继续用祂那圣洁而平静的语气回应道:“没错,我就是之前一直和婉婷聊天的『神明大人』。
“哈哈,但按严格定义,我既不是神明,也不大,更不属於人。”
梦黎:“……”
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尷尬。直到婉婷小跑著来到小凳子旁坐下,用上面的茶壶和杯子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梦黎才想起自己要问什么。
“……您的思维应该是正常的吧?”梦黎知道自己这么问很欠考虑,但以他这类水平的脑袋也只能想到这种法子了。
“当然,”化身锥形筒的界外之音语气相当平静,“在理智状態下直视浓雾会有极大害处,我在保护她。”
“周边的浓雾,到底是什么?”梦黎呆呆地望著黑板上的锥形筒,再度发问。
“……你倒不如说,象徵著什么。”
【……】
界外之音的说辞突然变得有些“神棍”。
“象徵著入侵婉婷身子的病魔?”梦黎的语气有些错愕,下意识望向锥形筒的表面,想从它的表面看出些情绪来。
“……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错,”锥形筒的语气听上去相当无所谓,“反正我现在也就是一根红萝卜,无论说多少话,总之没法影响这个世界咯~”
梦黎轻轻点头,看向它略显寒酸的筒身:“……所以,你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
“我还以为你的形象会更加威严,或者神秘一些。”
“因为我只是一块残片,”界外之音的语气相当坦然,“理论上来说,我和我那个朋友一样,几千年前就死咯。”
界外之音就是如此,总会说些真真假假,先前不记得,而后又莫名其妙记起来的言语。但此处是梦境,神秘学中经常用於预示未来的场所,梦黎又不由得对它的言语看重几分。
“……碎块,朋友,几千年前?”满脑子装著幻想的他瞬间脑补了很多,“你们跟两万年前的梦位面遗民一样是流落过来的?”
事已至此,他的心中已经隱隱有了和凯蕾娜详谈,把此事告诉代行者警方的想法——或许这些神通广大的警员就能找到这位界外之音的起源之处。
“……我不清楚,我只隱隱约约记得自己解体时的样子……大概最后只余了一块,不像我的朋友,爆炸时成了三块,死前还嘟囔著什么一定要排除隱患……”明明是有些惊悚恐怖的事,界外之音的语气却像是在谈论菜市场和理髮店,“嘿,这怕不是进厂进傻了,死了都要掰扯这些工厂的隱患。
“也罢也罢——对了,梦黎,这回你帮我去给满月宫祷告吧?很简单的,只要对著那儿隨便行个礼就成。”
“什么宫?”梦黎一头雾水地环视四周,也没望见周遭有任何特別的受供奉物。
“凑到窗边,往正下方看。”界外之音的语气异常淡然。
於是在婉婷微笑中有些呆滯的观察中,梦黎缓步走向窗边。在来到窗边的一剎那,他觉得有些惊讶——窗外的景象並非花园和浓雾,而是一片极致的漆黑,甚至让他一度以为这扇窗是被巨大的黑卡纸封闭起来的。
“……所以,您说的那个『满月宫』在……”
梦黎不敢打开窗户,只能把脑袋正著懟到单开门的玻璃面上,自上方的漆黑望向下方的漆黑。但在视线朝下一扫的末尾,他竟毫无徵兆地浑身颤抖起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方是一座托举著巨大无比的白色宫殿,以及无数金黄色低矮建筑的米黄色浮岛,正突兀地矗立在无尽的漆黑中,仿佛一幅鐫刻在空间中的瑰丽画卷。
它似乎就飘浮在婉婷梦境的正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