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阵耀眼的光芒从恆星核心处炸开，一颗专门设计的七彩红巨星在一处星区內炸开，万千炫彩挣脱了引力的强力束缚，如越狱的犯人般向四面八方飞奔而去；炽热的焰红裹挟著淡金的流光肆意翻涌，天蓝与银白的气旋交织成细碎的螺旋，粉紫色的薄纱轻盈地掠过无数舰船。这些色彩相互缠绕、碰撞，分明狂躁而爆裂，却在星系之遥的跨度间显得如此温和而可爱。
    与此同时，豆豆站在她的座舰“深海鱼尽號”的甲板上，面前是一块淡白色的不透明薄片。她正简短播报著代行者和塔纳古斯双方探测仪得到的战场数据（所以不算干涉文明內部事务）——没错，虽然是站在甲板上，但外侧分明就是无垠的太空，一簇银白的光晕从她脚下如地毯般蔓延出去，形成一座没有厚度的半圆形平台，以近乎玄幻的方式隔离了外界冰冷的太空和內侧舒適的飞船生態。
    月牙等人就站在圆盘的中央，豆豆的身后，仿佛完全暴露在真空之中。
    不过说实话，刚从玄武台號转移到此处的月牙等人也並不怎么害怕太空环境。卡洛特和伊麦尔娜的躯壳都不是本体，坏了也无所谓，赛莲是灵体，月牙有身体强化，郝林自然无需多言。所以比起担忧豆豆製造的领域突然消失，眾人更关心她播报的內容。
    月牙在人群中静静盯著豆豆和她身前那块高宽將近一米的大屏幕:上面只有纯粹的淡白，却能感受到无数存在於远方的视线。不知为何，他能“看”到无数或尊敬，或恐惧的情绪从屏幕上溢出来，轻轻点了点豆豆的思绪，仿佛无数幼小的孩童向一名高大威猛的壮汉投来视线。
    星海间的各大势力在密切关注这场军演，无论是支持者，挑战者，还是旁观者，都显得无比重视。
    “在复杂，混乱的引力环境下，部分小型舰船的路线规划存在设计问题，系统略微过头地重视这些船只的存活率。事实上，大多数无人舰船只是消耗品，特意进行保护反而会造成巨量浪费，降低最终胜率……
    “突发状况预估不足，很多时候明明战场环境已经改变了数秒，一部分攻击物却没有適时做出相位切换，需要优化……”
    收尾之前，豆豆一一列举著联合舰队细节方面的种种不足。作为梦位面本土居民，月牙听得聚精会神，但伊麦尔娜就有些一知半解了。她轻晃手腕，向豆豆座舰的空间收纳系统索要了一根西瓜冰棍，朝后头退了两步，开始品尝起这支外星冷饮来。
    然后屏幕前的观眾朋友们便看到豆豆的左上方一直有根细木棍在晃来晃去。
    赛莲困惑地眨眨眼，感觉伊麦尔娜並没有完全退出镜头。不过后者总体没有遮挡视线，她也就没有出言提醒。
    月牙严肃地站在原地，表情一丝不苟，突然握紧手机，在心灵空间中向郝林感嘆:“有点紧张，郝林先生，我这回算是在全梦位面文明面前公开露面了……”
    “露面?没有，我特地嘱咐摄像师给你们打了面部虚化，你是新人审查官，目前还是低调些好。”郝林双眼微红，耐心解释道。
    月牙顿时鬆了口气，但片刻之后又有些苦恼地说道:“那这样，月弦是不是没法在电视上认出我来?”
    “不，她比较特殊，能看见你的脸……倒不如说，你迄今为止遇到的人物都挺特殊的。”郝林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月牙点点头，思考之余放心下来，继续站在原地充当豆豆身后的立柱，心中还思考前两天的见闻。与此同时，卡洛特已经在飞速记忆並理解宏世界的格局和梦位面的各类细节，赛莲和伊麦尔娜沉浸在和纳尔菈有关的，或清晰或模糊的回忆中，眾人的时间都过得异常迅速，豆豆十分钟的宣读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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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我正式宣布，代行者-塔纳古斯联合军演圆满结束!”
    隨著豆豆念完最后一句话，那颗被引爆的恆星瞬间被切换到屏幕中心，炸裂的色彩此时完美排成了三幅横置的变幻立体图像。中心是代行者文明標誌性的“齿轮与臂膀”徽记，以及塔纳古斯的“黄金殿堂之印”。左右两侧分別是一台別致却古老的计算机，以及一名慈祥的塔纳古斯老人。一阵接著一阵无比热烈的情绪从淡白屏幕上涌出，平台上因此一时人声鼎沸。
    “这两位是谁？”伊麦尔娜靠著体內圣灵之舟的外置设备，以及手机通讯向月牙问道。她明白，能出现在军演结尾被特別铭记的存在，在代行者和塔纳古斯中一定有很高的地位，因此言辞十分郑重。
    “是塔纳古斯最古长老沃古斯，以及代行者文明过去的超级计算机主脑，”月牙迅速回答，“这是个很漫长的故事，涉及到梦位面的歷史，之前事態严峻，一直没和你说。
    “我们现在所在的宇宙梦位面，曾经遭受过大范围的灭绝，而这两位为代行者和塔纳古斯两大文明的延续做出了巨大贡献。”
    伊麦尔娜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整个宇宙吗?!就和大撕裂一样？”
    “性质类似，但范围更广，破坏更彻底，”月牙发了个“?”，“那是两万年前的事了。
    “那时，帝国还未將梦位面纳入辖区，继世主郝仁还是弒神种族的领袖，创世主莉亚为了消灭和自己的心智混合在一起的疯囂之主——你可以简单把她们理解为暗之主和污染，故意诱发了一场弒神大战，想凭此为梦位面谋取一线生机。
    “那时没有帮手。没有腥红研究院，也没有心智管理协会，霍尔莱塔货运公司，更没有如今强大的新守护者军团，你到目前为止认识的郝林先生，郝·伊莉莎白女士，以及厄里蕾婭女士，南宫先生，都远未出生。宇宙內的大多数文明对灾难毫无抵抗力，几乎在瞬息之间就灭绝了。”
    伊麦尔娜愣愣地睁大双眼，將最后一口冷饮咽下，迫不及待地问道:“为什么？女神的大战激发了某种高级武器？”
    “是长子，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维护生態圈，创造生命的大个们。它们原本温顺而可爱，但却被创世之星的爆发所逼疯，开始不遗余力地灭亡文明。
    “面对疯长子，有人尝试逃往太空，却被隨之而来的生物舰队完全撕裂；有人想要改变生物形態，成为灵体，却被它庞大的灵魂力量彻底糅合，全族成为了毫无思想的灵魂殭尸；有人更聪明些，早早举全族之力逃离了星球，但基因污染接踵而至，將文明的主体人群腐蚀成无数混乱的肉块。
    “而那些侥倖逃脱长子追杀的文明，大多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物种，並非女神创造。它们中的一部分被同样发疯的守护巨人舰队毁灭，另一部分则幸运地存续下来，在可怖的宗教传说中战战兢兢地生存了一万余年。”
    感受著伊麦尔娜呆滯的目光，月牙继续说道:“你知道现今梦位面最强大的文明是哪些吗？”
    伊麦尔娜眼眸一转:“之前在玄武台號上粗略了解过，是代行者，霍尔莱塔，塔纳古斯……emmmm，还有艾欧，卓姆，方舟蜂群……”
    月牙目光一凌:“再加上隶属於守护者军团的科洛，以及炼狱星的子民，这就是当时存续下来的所有文明了。”
    伊麦尔娜愣住了，短时间没明白月牙的意思。待她理解的一瞬间，再结合梦位面数百亿光年的辽阔规模，一时极为惊恐地瞪圆了双眸，静滯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直到豆豆面前的屏幕彻底关闭，她才迟钝地开口问道:
    “……就……只剩这些了？”
    “对，只剩这些了，”月牙轻轻点头，“这只是宇宙级灾难的失常发挥。”
    在伊麦尔娜沉浸式的惊愕中，他慢慢走到对方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伊麦尔娜，和你说这些，並不是想告诉你『比圣灵文明惨的文明多了去了』。
    “而是想和你说，这个宇宙的文明是如此脆弱，任何时候，都有它们无法攻克的危机存在，威胁著世界和文明的安全。”
    伊麦尔娜皱著眉，有些难受地说道:“那，难道没有人可以帮帮它们吗？让它们从灭绝的威胁中摆脱出来?”
    “有。不是我，也不是你，是『我们』，文明团结起来的联合体，”月牙静静望著苦恼的少女，“毁灭总是不可避免的。从概率学角度，任何可能灭亡的事物必然会在漫长的时间中灭亡，早晚的事情。
    “但灭亡与灭亡间也有差別。这期间我们能做什么:是毁灭某些事物，守卫自己的信念，还是仅仅观察，不做出多余的行动——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我刚刚有点掉进虚无主义的陷阱里去了……”伊麦尔娜挪动著指甲，扣了扣自己白嫩的脸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谢谢你的开导，月牙。”
    “没事。总之恭喜你们在这次暗之主异变危机中生存了下来，”月牙淡淡地笑了笑，看向伊麦尔娜，和她身旁若有所思的赛莲，“以后还有更精彩的生活在等著你们。”
    “说得不错，小伙子，你是叫月牙，对吧？
    “啊，不好意思，刚刚偷听了你们的对话。”
    豆豆的声音突然在月牙身前响起，隨著圆盘两侧的地板开始向外无死角扩散，很快，一艘飞船的舰桥像是褪去了隱形状態般暴露在眾人眼中。
    这里就是豆豆的座舰“深海鱼尽號”了。
    “……对。谢谢夸奖，伊莉莎白女士。”月牙微笑地点点头，礼貌地回应了豆豆的讚许——此时的自己已经不是几周前那个看见大人物就惊讶万分的菜鸟了。
    “嗯。本来这稿子该李……里斯念的，但这段时间搞军演，周边的经济活动很是热烈，其中也有不少麻烦混入其中，她就拜託我来主持仪式了。”豆豆端庄地笑了笑，金色的捲髮如波浪般翻涌起来，和她身上如烈夏海面般平静的淡黄长裙相得益彰。
    伊麦尔娜好奇地眨了眨眼:“里斯女士不是星际公司的首领吗？为什么能来主持军演仪式?”
    “虽然很不常见，但只要是梦位面的审查官，就有主持军演仪式的资格，”郝林在一旁解释道，“这是我爸和姥姥【莉亚】共同商议的规则。”
    “嗯，听我弟的，差不多就是这样。”豆豆朝郝林俏皮地瞄了一眼，隨身召唤出一个信息窗口:根据窗口显示，代行者和塔纳古斯的联合舰队正在进行超光速跃迁，回到各自的原处。示意图上，无数光点正朝四面八方涌去，很快再次形成了一座宏伟的“太空丹炉”。
    而在中心的黑色太空环箍中，玄武台號和深海鱼尽號並排靠在一起。更远处则是正在缓缓开向“环箍”的运输艇，上面运送著断线者战士，以及塞克森和凯蕾娜。
    “时间並不长，但我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卡洛特望著舰桥內的陈设缓缓说道，“接下来就该返回圣灵文明星区了吧，郝林先生，伊莉莎白女士?”
    “正有此意，”豆豆突然眯起眼，下半身化为一团纯净的活水，很快，一条漂亮的红色鱼尾从裙摆下方延伸出来，平置於甲板表面，“我和林子一起开著座舰送诸位归乡!”
    “好啊!”伊麦尔娜当即兴奋起来，“咱们回哪?厄蒙尼馆……不太合適，还是百星集的红晶大堂比较好!”
    “別急嘛，圣灵文明的事儿还有很多没弄完，”豆豆笑著看向伊麦尔娜，很高兴她没有过分沉浸於纳尔菈离去的悲伤中，“大概三四天后才能开办宴会，在此之前，你们可以先跟月牙回代行者试住些时候，看看习不习惯。”
    伊麦尔娜飞速表示认同。但她很快却异常困惑地看向豆豆——后者居然扭动著鱼尾，开始一拱一拱地朝飞船最大號的信息窗口窜去，可把伊麦尔娜弄得有些摸不著头脑。
    走路方式……有点像一只海毛虫?
    这下就连月牙都有些迷茫了，他偷偷绕到郝林身旁，用手机通讯暗中问道:“郝林先生，伊莉莎白女士一直都这么走路吗？”
    “……这是海妖中某个冷门派系的走路方式。豆豆姐她应该是受到艾欧网络梗影响比较多，当时觉得海毛虫的走路方式很有意思，所以就学过来了。”郝林小心翼翼地朝月牙解释道。
    “喂，林子，我可听著呢……”
    豆豆柔顺的长髮瞬间一直，声音顿时从前方传来，她並不恼怒，言语內却蕴含著某种令人战慄的气场。
    郝林:“……”
    月牙:“……”
    二人顿时便不再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