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蒙尼馆中,南宫八一正观看著月牙手机记录的任务流程。得益於帝国的信息植入体,手机即使处在严酷之父的褪色世界中,依然可以正常记录调查环节。
他就坐在大堂的木椅上,边看边点评著月牙的行动,时不时放声大笑起来,大呼“这小子干得不错”——单看他的做法,这行为相当欠揍,不过一想到他是个干实事的大人物,薇恩也未感到任何不满。
“我本来和林子约好了,等月牙快被打死的时候把厄蒙尼空投进去砸烂那条蜈蚣,”南宫八一摸著下巴,感受著影像中严酷之父的动作和能量波动,“不过这帮小孩子还挺能打,蜈蚣耍了半天杂技,不如赛莲一砸。”
薇恩和四个娃娃听闻此言,好奇地凑了过来,在他身后围观起来,摩尔则是躺在沙发上继续玩手机——不过说来也滑稽,这严酷之父又是舞刀弄枪,又是连发射线,最后整场战斗居然没见血。娃娃们看著月牙和伊麦尔娜等人英勇战斗的姿態,纷纷欢呼起来,大堂中顿时一片热闹:
“伊麦尔娜姐姐好厉害!一枪打得那个坏蛋头上起火!”
“那个大哥哥好帅啊,身上还有白光飘来飘去!”
“还有勒尔伦叔叔,好聪明!办法好多!”
和小孩子们不同,薇恩则更在意战斗的整体情况。她仔细观察並分析著月牙的动作,突然好奇地看向南宫八一:
“南宫先生,这位月牙……真的只是你们招募的新人吗?!”薇恩看著月牙嫻熟的应对与稳定的心態,“……实话说,他这种心態,就连希利都比不上——哈,我懂我老公,他已经算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了。”
“……星际文明嘛,军训加点料很正常,”南宫八一若有所思地回復,隨后立刻岔开了话题,“反正这个层次的事儿你就別管了……以后圣灵文明的格局会大改,当地文明圈可是给了十几套方案,就等著咱们把这里的威胁先剔除了……风波结束后,就和你的希利亚斯好好享受平静生活吧。”
“……好,谢谢您。”薇恩是个聪明人,知道南宫八一话里有话——不过自己毕竟只是普通人,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帮不上任何忙,所以就不多追问了。
这时,菲列俄突然靠了过来,在娃娃之间扒拉开一个空隙,一脸尊敬地看向南宫八一。他刚才了解了些和暗之主有关的事——不过为了他的心臟考虑,南宫八一暂时没把他和纳尔菈等人过去的经歷告诉对方,只是含糊其辞,將菲列俄描述为一个有些灵性天赋的普通人。
“南宫先生,这么说……我这两年住的房间里其实藏著个秘密:被污染的暗之主留了后手,想让那位赛莲在最后关头杀死自己?”菲列俄略显吃惊地说著——他本以为世界的暗面会是个纯粹的灵异体系,没料想这里面居然还有那么多科技元素。
“没错。”南宫八一点点头,起身来到那扇通往菲列俄房间的木门前——大门此时就安在厄蒙尼馆大堂的左半边墙壁上,顏色与墙壁完全一致,不仔细看甚至会被无视。在门前站定片刻,他突然嘀咕了一句:“红晶原理只全部失效个十几分钟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薇恩不解地眨眨眼,稍稍思考片刻,然后当场冷汗就流下来了。
南宫八一没怎么耽搁,思考片刻后便转动把手,拉开了木门。
这回,走廊的尽头竟没有出现那间菲列俄熟悉的全能臥室。漆黑与苍白混合的无序涟漪荡漾其中,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隔断面,像团混沌的云雾,就连两侧的墙壁也漫上了一层阴冷的色彩。
薇恩躡手躡脚地来到木门左侧。菲列俄则更大胆些,把头探到门口一看,略显诧异地问道:“不对啊?我房间呢?”
“你的房间还在,”南宫八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猎魔人专用手弩,“我只是把视角调整到了灵魂层面。”
菲列俄张张嘴,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他后退几步,脸色煞白,有些后怕地盯著涟漪:“……也就是说……我之前一直住在灵体环境这么邪乎的地方……”
“別担心,有些玩意儿看似邪乎,但只针对某一特定群体,甚至某一个体。就像那些小说电影里常见的邪恶诅咒,普通人大概率没机会给它祸祸。”南宫八一沉重地拍了拍菲列俄的后背。与此同时,他的眼中燃起苍白色的烈火,扶著门框望向走廊的尽头。
在古代种高阶法术的加持下,走廊另一侧的世界在视野中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无序涟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邃漆黑的太空。缩略版的星体与尘埃飘荡在深空中,古圣灵文明银白色的城池楼宇则更为渺小,棲息在天体之间,闪耀著苍白色的光辉。南宫八一再度增强灵视,太空也在视野中淡化,慢慢分解,消散,最终浮现的是舰长室中的生態罐,以及那团晶莹剔透的鬼影。
一种有些扎眼的气氛蔓延在走廊之间,看似平静的景象实则暗含杀机,仿佛要从中脱离,降临到这个世界——杀死某个特定的个体【暗之主】。
毫无疑问,这番景象展现的是复色光影之下的“录像”,一片除了赛莲以外没有任何意识体的大型记忆储存区,由一个巨大的时空切片所承载的庞大能量库。
在薇恩和菲列俄眼中,南宫八一仅仅凝视了片刻,便合上大门,略显轻鬆地踱步回到大堂中。
“嗯,和我猜的完全一致,”他很放鬆地掏出块抹布,搓了搓手弩,“赛莲本该作为录像力量的驾驭者,在暗之主疯狂的最后成为一位【本质与其相同的存在】,彻底杀死它。”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薇恩疑惑地掏出手机,“刚刚希利给我发简讯了,他说大战之后根本没遇到怪物,看起来你们的计划已经到最终阶段了?”
“病毒已经感染了所有圣灵人,线条怪物全部清除,接下来咱们什么都不用干,薇恩你继续逗孩子就成。”南宫八一拍拍手,隨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开始编辑信息,发送给月牙。
脑中划过一个念头,信息出现在与月牙的聊天界面上,南宫八一接著便仰躺在椅子上,开始闭目养神。
……
红晶桥在一瞬间化为乌有,月牙等人从凹槽上方跃出,踏上淡灰色的平台。几颗紫红色的长钉环绕著眾人,发出奇怪的嗡嗡声,似乎对这些“肉做的智慧体”相当好奇。
卡洛特转身看向月牙:“园丁说他接下来会在外侧待命,我的权限比他更高,会带你们去主控室调查。”
月牙点点头:“不过我很好奇,这艘船明明是暗之主的財產,它居然没有自己设立些防护体系吗?”
“……根据园丁的记忆,暗之主很少插手这艘圣灵之舟—f的运作。它主要管理长存之阳,以及录像,”卡洛特耐心解释道,“据我推测,或许它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被污染的事实,因此故意留出了这片净土。”
“但只因为梅尔雷告密,他就回到天国消灭了逃亡的纳尔菈等人?”月牙有些诧异地说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其中有更深层的原因——事不宜迟,咱们先前往f的核心区域调取过去的记录,看看还有多少信息可以挖掘。”似乎是与园丁的连接暂时中断了,卡洛特的话语有些卡顿,不过总体还算口齿清楚。
他开始和那些环绕眾人的长钉交流,但机器人们听完却毫无反应,丝毫没有响应前往飞船核心区的要求。
卡洛特讶异地扫视了周围,突然有些困惑地说道:“奇怪……我没有控制飞船內部设施的权限,这里不是暗之主负责的区域……居然也不是我负责的区域吗?”
他思考著大量先前月牙提供的情报,在某个瞬间灵光一现,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已经朝右侧的伊麦尔娜走去的月牙:
“月牙先生……难道说……”
“嗯,你的想法和我一致。”
月牙迈步来到伊麦尔娜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伊麦尔娜,和那些小钉子们嘮个嗑。”
伊麦尔娜愣了一瞬,隨后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嗯,我儘量试试!”
她眼中的红光向前扫去,开始迈向那群陌生又熟悉的机器人,迈向自己尘封已久的过去。
“emm……能带我们去核心区吗?”她斟酌著用词,看向浮空的钉子们。其中一颗长钉收到了指令,用年轻男性的声线开口说道:
“主控意识已回归,现接收並分析……疑问句……已转换……现为各位打开通往核心区的灵魂通道。”长钉居然真的执行了伊麦尔娜的指令,忠实地指挥同僚向两侧一退,恭迎眾人的到来。
眾人的正前方,一道淡灰色的闸门缓缓上升,外界的天花板上渗入几簇紫红的明光,一片像是岩浆般浓稠的紫红水域出现在舱室外侧,但却毫无热量,如果不特地去看,甚至难以察觉池子的存在。
刚刚执行伊麦尔娜指令的长钉解释道:“这是灵魂跃迁池,大多数的船只內部都有隨地传送技术,唯独我们这里没有——毕竟这艘船並非战舰,而是支援船,在里面工作的单位都是灵体。”
说著,它转向月牙:“侦测到您与那位袖珍朋友並非灵体……但却可以使用此渠道前往核心区。”
月牙一愣,意识到袖珍朋友说的是小娃娃,隨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成,咱们走吧。”
眾人立刻准备迈步踏入池子。月牙將脚轻轻伸入浓稠的紫红池水中,却没有在物质层面感受到任何存在。
这时,南宫八一突然来信。月牙轻轻感受著发来的信息,身躯没入了池水之內。
【不知为何,在这里,他並未生出召唤抹杀者的念头。】
月牙浸泡在池水中。一瞬之间,海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了他的心智,飞船的构造瞬间呈现在他脑中,从內部的核心区,补给区开始延伸,到能源区,维修区,再到外侧的防护区——这艘船的防护区甚至还能生成抹杀者……一整艘飞船的多维结构在他脑中成型,扩散,变为本能的一部分,在初步了解之后,自己便永远获得了进入飞船的权限。
“您知道吗?纳尔菈女士本是没有姓的,那时姓氏就已经开始在圣灵文明中消失了。”长钉突然有些突兀地科普道。
月牙整颗脑袋浮在池面上,朝著眾人招了招手:“都下来吧,没什么问题。”
於是大家都像下饺子一样跳入了池子中。大黄最开始还不太愿意,但很快就被小娃娃一脚踢了下去,在池水中挣扎了半天,確信自己不会变成狗肉火锅后才放鬆下来。
“开始下潜准备,指定坐標——核心区,主控室……”长钉慢慢念叨著。
下一秒,月牙便感觉自己的身躯飞速飘游起来,灵魂在短短三秒之內以超光速开始跃迁!灿烂的色彩迅速朝自己扑来,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將眾人包裹在內部,一股凉爽的清风吹过,月牙还未来得及享受这偶然的凉爽,远处便已能暼见一座巨大舱室的一角。
他轻轻眨了眨眼,下一秒,一间气派的紫黑色舱室便出现在自己周围。面积起码上万平米,边缘的梯形轮廓环绕眾人,远处的无数全息面板上闪烁著紫红色的光芒,將呆板而光滑的竖直墙壁照射得熠熠生辉。一个圆润的全息投影飘浮在正上方,显示的正是长存之阳。
而最显眼的当属正前方,一把霸气的金属交椅矗立在高耸的阶梯上,密密麻麻的信息窗口之间,仿佛只有君临天下的帝王才能与之相配。
月牙回头一看,身后是安然无恙的眾人,以及一道巨大的紫红色闸门。
“上去坐著吧,伊麦尔娜,如果发生任何危险,我会第一时间切断连接救你出去的。”他转头望向正紧张地东张西望的小蘑菇头,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轻声说道。
“……好。”
伊麦尔娜犹豫片刻,隨后开始迈步向前。人群中就她走得最快,几乎是以奔跑的速度迈上台阶,但步伐却很稳,似乎格外珍惜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眾人跟在她身后慢慢前进,仿佛一群守望孩子的长辈。
紫红色的光芒落在阶梯上,隨后逐渐向前,不断向前,直到无法上升的尽头。
“月牙,你基於什么认为伊麦尔娜不是映射人?我刚刚才猜出来……”勒尔伦好奇地看向月牙。
“很简单,伊麦尔娜只有14岁到18岁的记忆,性格温顺,对死亡都不怎么恐惧,单凭这些特徵推断,她確实可能是纳尔菈等人化为的映射人,”月牙抬手说道,“但,已经变成纳尔菈之声的纳尔菈,为何又会被混进映射层,再造一个伊麦尔娜出来?
“所以,我当时就劝她不要往这个方向去想。”
伊麦尔娜此时已经来到了“王座”正前,她犹豫地看了眼其光滑的表面。上面没有任何珠宝装饰点缀,仅凭摆放的位置和略显渐变的紫红顏色,便展示出无比强大的压迫感。
伊麦尔娜沉思片刻,慢慢转身,坐上了“王座”。
右手轻轻抚摸著座位上的把手,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前方——月牙正站在中轴线上向她招手,期盼的笑容掛在脸上,眼中只有真诚,毫无算计;勒尔伦和卡洛特虽无笑容,但也殷切地望著她,眼中炯炯有神,期望著她的成功;就连平时一言不发的大黄和小娃娃此时都异常认真地望著她的脸颊,屏息凝神起来。
伊麦尔娜轻轻眨了眨眼,重新望向前方。
纳尔菈身著白袍,满脸带笑,整洁的单马尾垂在身后,她的身旁站立著厄蒙尼,菲列俄,瓦丝露,还有几乎每一个齐克萨诺斯曾招募过的管理者。他们挥动著手臂,每张脸都无比熟悉,也无比陌生,看起来异常欢乐,一齐对伊麦尔娜说道:
“孩子!长这么大了!”
下一瞬,一道致密的热浪扫过平台,眾人化为漆黑的灰烬和飞旋的狂风,无言地消散在时空之中。
远方仍站著人,但此时却依旧是月牙,卡洛特,勒尔伦,大黄和小娃娃。
泪水从伊麦尔娜的脸颊滑落,飞船系统的提示音十分顺畅地响了起来。
“主控意识已激活,现在开始调取圣灵之舟资料库。
“圣灵之舟—伊麦尔娜已开始復甦流程,目前外界环境已被遮蔽,若想离开苗圃,请先清扫遮蔽物。”
“我还在圣灵之舟—s上的时候,那个叫摩尔的孩子问过薇恩女士一个问题:圣灵之舟叫什么名字,”月牙轻轻笑了笑,“这可能只是小孩子的无心之举吧,但却无意间抓住了重点。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解答。”
名为“伊麦尔娜”的圣灵之舟中,主控室內亮起明媚的紫红色阳光,一切都开始从休眠中復甦,就连原本闪烁的无数投影都鲜亮了几分,恭迎著主意识的回归。
伊麦尔娜静静地坐在“王座”上,怀念中夹杂著些许好奇与悲哀,望向月牙等人,仿佛在仰望漆黑夜空中的繁星。
她不是映射人。
她是一艘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