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张婶今天腰扭了，去不了那个『夕阳红健康大讲堂』，又捨不得那六个鸡蛋！”
    “就让她孙子骑摩托来接我，替她去听听课，顺便把她的那份鸡蛋也领了！”
    陈美娇晃了晃手里的篮子，一脸“瞧我这精明劲儿”的小得意。
    “那…那您手机呢？手环定位呢？怎么都关了打不通啊？可急死我们了！”
    刘梅琦终於忍不住插话，语气里也带著劫后余生的埋怨。
    “別提了！”
    陈美娇摆摆手，一脸晦气，
    “那破讲座会场，门口站俩穿得跟黑超特警似的小年轻，凶得很！”
    “进去就得把通讯工具都上交！说是怕『干扰神圣的健康知识传播』！我呸！”
    老太太模仿著对方的语气，惟妙惟肖。
    “就听那讲师在上面吹啊！什么量子波动延年益寿，什么暗物质能量包治百病，唾沫星子横飞！”
    “听得我直犯困！要不是为了这六个鸡蛋......”
    陈美娇掂了掂篮子，一脸“亏大了”的表情。
    “最后还硬塞给我一堆传单，喏！”
    她顺手从环保袋里掏出一沓绿绿的纸，没好气地拍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最上面一张，印著一行加大加粗的gg词：【“永恆关怀”，让生命在虚擬中升华！百万星幣，惠泽子孙！】
    眾生集团的logo赫然在目。
    吴迪和陈大力的目光同时扫过那张传单。
    父子俩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匯，都看到对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后怕。
    虚惊一场？还好！
    “妈！您可嚇死我们了！”刘梅琦长长舒了口气，拍著胸口。
    “以后这种讲座少去！鸡蛋值几个钱？您要真出点啥事......”
    “能出啥事？”
    “你妈我当年在厂里抡大锤的时候，那些小瘪三还没投胎呢！”
    陈美娇腰杆一挺，夕阳红战神的气场全开，“不过嘛......”
    她话音一转，看著儿子和孙子那副狼狈样，老太太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眼睛里闪烁著促狭的光芒。
    “嘖嘖嘖！”
    陈美娇摇著头，走到吴迪面前，伸手，用手指戳了戳孙子的脑门。
    “行啊，臭小子！”
    老太太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笑意和揶揄，“没白疼你！看你爸这熊样，哭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陈大力：“......”
    吴迪：“......”
    吴迪感觉一股热血“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朵根烫得能煎鸡蛋。
    恨不得当场挖个三室一厅直接钻进去！
    他刚才脑子里都演到哪一集了？
    单枪匹马杀进眾生集团总部？
    肉身硬抗能量武器？
    还是黑进伺服器释放炸弹？
    结果......结果就是奶奶去听了个卖保健品的诈骗讲座，为了领六个免费鸡蛋？
    这巨大的反差，这离谱的错位感！
    绷不住了！
    “噗——咳咳咳！”
    陈大力看著儿子那副恨不得原地蒸发的窘迫样，再想想自己刚才的嚎啕大哭和捶地板。
    悲愤是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种社死的尷尬和想笑的衝动，憋得他一阵猛咳。
    客厅里，电视机不知何时被刘梅琦悄悄打开了，音量不大。
    正在播放的本地新闻台下方，滚动过一行醒目的文字gg：
    【眾生集团“永恆关怀”计划，守护记忆，温暖永恆。】
    【签署即享尊贵临终服务，家人获百万星幣抚慰。详情諮询......】
    gg的蓝光，倒映在吴迪低垂的脸上。
    抬头，目光扫过，奶奶安然无恙的笑脸，父亲尷尬挠头的样子，母亲如释重负的神情。
    最后，落回那张被奶奶隨意丟在茶几上的传单。
    眾生集团的logo，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上。
    这个笼罩星球、无所不在的庞然大物。
    它许诺的“永恆”，它標价的“关怀”，真的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吗？
    幸好奶奶今天只是为了领鸡蛋去听了“健康讲座”。
    万一呢？不敢想像要是有一天......
    那些铺天盖地的宣传，那些“惠泽家人”的诱惑，那些將逝者数据投入虚擬世界的“基石”......
    游戏里的npc…真的只是数据吗？
    王婆…李老头......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看把你们爷俩嚇的！”
    陈美娇中气十足地打破了沉默，把手里的鸡蛋篮子塞到刘梅琦手里，
    “梅子，晚上加个菜！炒个葱蛋！给这俩没出息的压压惊！”
    她走到陈大力面前，看著儿子那通红的眼眶，难得放软了语气，带著点粗糙的温柔，拍了拍儿子的胳膊：
    “傻小子，哭啥！你妈我命硬著呢！阎王爷那儿不收！赶紧的，洗把脸去！瞅你这埋汰样！”
    她又转向还杵在原地当雕塑的吴迪，眉头一竖，恢復了奶奶的威严：
    “还有你！吴迪！多大个人了！站这儿发什么呆？”
    “还不快去干你的活？不是说要赚钱给奶奶养老？”
    “啊？哦…哦！”吴迪如梦初醒，同手同脚地转身，向自己房间的角落走去。
    流线型的银灰色游戏舱静静躺在角落，充满了科技感和梦幻感。
    这是前身留给他的最大遗產。
    走到舱门前，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吴迪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他回头。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下。
    父亲陈大力正被母亲刘梅琦揪著耳朵去洗脸，嘴里哎哟哎哟地叫著，脸上却带著劫后余生的傻笑。
    奶奶陈美娇则叉著腰，正对著电视里又开始滚动播放的“永恆关怀”gg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还『灵魂升华』？升个锤子！不就是想把人做成电子手办摆游戏里收门票钱吗？”
    “呸！资本家心都黑透了！老娘一辈子打工攒的养老金，不比那买命钱乾净！”
    “......那帮推销员，嘴皮子比抹了蜜还甜。”
    “什么『为了家人』『减轻负担』，听著就假！真当我老年痴呆？”
    吴迪默默地听著，看著奶奶鲜活生动的样子。
    那愤怒的、不屑的、带著市井精明的表情，是如此的真实。
    和传单上那虚假的、程序化的“永恆微笑”，判若云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拉开游戏舱门，弯腰钻了进去。
    熟悉的包裹感传来，轻微的失重感后，眼前流光溢彩，意识迅速下沉。
    登陆界面闪过，《星穹武域》的璀璨星空在眼前旋转。
    就在他即將完全接入虚擬世界的剎那。
    客厅里，陈大力一边擦著脸，一边瓮声瓮气、带著点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和莫名的期待，朝陈美娇喊了一句：
    “妈！下次…下次那健康讲座啥时候开？领鸡蛋…带我一个唄？”
    陈美娇的回应是一声响亮的、充满了嫌弃的：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