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湖苑別墅的书房,依旧亮著灯。
江临舟蹙眉在铺开的时间表前踱步,笔尖悬在“国庆”——那个被红圈反覆勾勒的节点上,迟迟落不下去。
三个月,要完成一艘大型模擬平台的改造、安全评估、多部门审批以及国內首站巡展的全部筹备……
这个步子,確实迈得太大了。
门被轻轻推开,陆亦可端著一杯温热的安神茶,走了进来。
陆亦可换了家居服,头髮松松挽著,將茶杯放在书桌一角,看著江临舟紧绷的侧脸。
“临舟,別想太多了。能得到姜政委的明確支持,已经是最大的成功。
有他点头,很多关节就好打通了。
再说,爷爷他们端午后北上,有这层关係在,就算有人心里不以为然,面上也会留足余地。”
江临舟停下脚步,接过茶杯,氤氳的热气,让眉间的疲惫稍微缓解。
饮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陆亦可。
江临舟的思绪,暂时从“皮皮虾號”的千头万绪中,抽离出来。
“说得对,是我有点钻牛角尖了。”
江临舟拉过陆亦可的手,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转而问道。
“对了,还没问你,今天碰上什么好事了?看你心情一直很好。”
陆亦可顺势坐下,眼中流过笑意。
“好事当然有。今天我们局里小王,就是新考进来不久的王启明。
他今天在会上,提了个很有操作性的想法。”
“哦?说说看。”江临舟来了兴趣。
“他的思路是把矿工新村改造,这块硬骨头『化整为零』。
不再强求一次性整体动迁,而是先集中力量,改造其中条件最成熟、居民改造意愿最统一的一到两个片区。
把这两个片区做成標杆,让其他还在观望的居民,实实在在看到改造后的好处和生活环境的提升,形成『带头效应』。
这样一来,后续推进的阻力会小很多,资金和安置压力,也能分阶段化解。”
江临舟认真地听著,手指在膝上轻轻点著节奏。
“思路很清晰,也务实。这个王启明,是个人才。
他在你们央国企员工保障局,有点屈才了。”
陆亦可嗔怪地看了,江临舟一眼。
“怎么,江大常务,这就开始挖我墙角了?”
江临舟没有在意陆亦可的调笑,神色转为认真,目光沉静地看著她。
“不是挖墙脚,是合理配置资源。亦可,我是在替你考虑。
矿工新村改造,涉及两万职工安置。
歷史遗留问题多,利益纠葛复杂,是眼下京州最敏感、最容易引发矛盾的火药桶之一。
你在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局的位置,天然就是焦点。
衝锋在前,固然能体现担当,但也极易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各种不满情绪和矛盾的靶子。”
江临舟握住陆亦可的手,劝解道。
“我的建议是,你可以把王启明,连同他这个经过初步论证的方案,一起『送』到市政府去。
最好是,直接送到吴市长主导的市重点工程办公室,或者城市更新指挥部。”
陆亦可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江临舟的深意,眼神变得复杂。
“你是想……让我和这个项目,保持一点距离?
把具体执行层面的风险转移出去?”
江临舟给陆亦可,纠正道。
“不完全是转移风险,更是建立一道更有效的『防火墙』,同时也是给真正有想法、肯干事的人一个更大的舞台。
吴市长是市政府一把手,他亲自掛帅,名正言顺,调配资源的力度和协调各部门的效率。
这远非单个局可比,即便是省委下的局也一样。
王启明带著方案过去,是雪中送炭,吴市长大概率会重视。
事情推进好了,王启明得到歷练和重用,是实实在在的机遇。
即便过程中遇到困难,主要责任和压力也在市府层面,不会直接回溯到你个人和保障局。
这对你,对他,对项目本身,是三贏。”
江临舟顿了顿,带著夫妻间的坦诚道。
“亦可,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做事不能只看一时一地的得失。
你把小王推上去,是把解决问题的『钥匙』递到了最能发力的锁孔里。
矿工新村的问题早日解决,职工早日受益,这才是你作为权益保障负责人,最根本目標。
至於功劳主要记在谁名下……不重要。
你们这是新局,把事情办成,把局面打开,才是最大的负责。在你们的体系內,也是最大的功劳。”
陆亦可沉默良久,她当然听懂了江临舟未尽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保护,更是一种更高级、更圆融的做事智慧。
將个人和部门,从具体执行的泥潭中適度抽离,站在更高层面去推动和保障,有时反而能减少阻力,提高效率。
“小王家里孩子刚上幼儿园,爱人是中学老师,也挺忙。
他可能……会顾虑,调到市府工作强度太大,顾不上家。”
结婚后的陆亦可,显然对於下属和自己的家庭更上心,不再是那个工作狂人了。
“所以需要你先和他谈一次,不是命令,是沟通和展望。
可以明確是项目借调,以矿工新村改造周期为准。
跟他分析清楚,参与这样级別的城市更新项目,对他的职业生涯意味著什么。
待遇方面,市重点项目有额外的津贴和考核激励。
我可以侧面跟吴市长提一下,不会让他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
关键是要点燃他心里的那把火,让他看到,这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在参与塑造京州未来的歷史。”
陆亦可缓缓点点头,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江临舟,你这脑袋……有时候真觉得,你不该搞宣传,该去搞组织人事。”
江临舟也笑了,带著一丝调侃。
“那不行,我是设计师,台前『讲故事』適合我,幕后运筹太耗神。
不过,为了我夫人能少些烦忧,多耗点神也值得。”
气氛轻鬆下来,陆亦可的目光落在书桌上,关切道。
“光说我了,你这边呢?
姜政委支持是定心丸,但时间压到国庆,等於把所有压力都前置了。
资金、技术、改造、层层报批……你扛得住吗?”
江临舟走回书桌,閒聊了一下后,思路也更清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压力也是动力。海军退役专家的技术支持是关键突破。
资金层面,我明天就约谈几家有实力的企业和投资机构,省市级文化扶持基金也会同步申请。
报批流程……外交、文旅、海事务、边防,一座座山头去拜吧。
好在有姜政委的开路条,而且有爷爷他们的行动影响,后面应该会顺利不少。”
江临舟抬头,与陆亦可目光交匯。
“亦可,其实『皮皮虾號』出海和矿工新村改造,本质上是一回事。
都需要找到最关键的破冰点和槓桿。需要把对的人,放到最能发挥力量的位置上,然后,坚持不懈地去推动。
我们各守一方,但目標一致。”
陆亦可走到江临舟身后,双手轻柔地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道理我懂。但江船长,別忘了,你要指挥『皮皮虾號』远航,自己首先得是铁打的身子。
別项目没出海,你先累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