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细细地观察,孙卬发现这座巨大营地位於阴山南侧,后套平原的最北端。营地西北方向应该是一个铁矿,那里正日夜不停地將一车车的铁矿石从山里运送到生產基地的西侧,而营地西侧大小不一的烟囱如同树林一般密集,在夜间烟囱口伴隨著黑烟喷涌而出的火星聚沙成塔,竟將半边天空映衬出让人不安的猩红色。
这座巨大营地的北侧,运送木材的车辆整齐的排成两列,一列进一列出,从基地內一直延伸到阴山腹地,马车上的火把宛如一条长龙见首不见尾。
当孙卬他们正在观察的时候,似乎是入城车队前端的一辆马车出现了点什么问题,车上的木料散落一地,阻碍了两列车队的正常行进。一时间人声鼎沸,从营地內到营地外,喧囂之声此起彼伏,喝骂声、口哨声甚至还有歌声、笑声一时间响彻天际,一直延续到阴山茂密的林海之中。
在巨大营地的中部,大约是加工区,橘红色的铁水若隱若现,此起彼伏的蒸汽氤氳了整片区域的上空,辛辣而又带著臭鸡蛋味道的混合气味,顺著风向在营地上空飘散开来。高温也似乎变得触手可及,只看得孙卬等人汗流浹背。
金属敲击的声音延绵不绝,分解木料的摩擦声和工匠的呼喊声交相混杂,整个营地內车水马龙喧囂不绝。营地更远处若隱若现的各种噪音和繁忙的景象已是无法分辨,但是仅凭想像也不难在脑海中勾勒出其中景象。
看到此处,孙卬等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便是传说中的阴山大营——匈奴人的战爭基地。
长安一直都流传著一个关於阴山大营的传说,据说最初是由西域商人带来的,他们说匈奴人在阴山脚下敬奉主管战爭和瘟疫的神明,他们將阴山丰富的资源供奉给这些神明,而这些神明则回报给匈奴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本事。匈奴人则藉助神明的赐予的庇护,將整个西域变成了战爭和瘟疫之神的疆域。
孙卬等人震惊之余,不敢怠慢,详细记录了此地的山形地貌特徵后,便匆匆返回了营地,终於在天明之前,回到了营地。而幸运女神再一次对孙卬露出了微笑,在他们进入营地后几乎是同一时间,丘林乌维率领著大队骑兵去而復返,在反覆交涉,確认所有人员都在后,丘林乌维仍然坚持將和亲队伍又送了一天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而这一路上,中行说始终保持著低调的作风,几乎要成为和亲队伍中的隱身人了。在前后经歷了三十余天的艰苦跋涉,和亲队伍终於在遥远的地平线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匈奴王城——龙城。
龙城是一座诞生於蒙古高原上的游牧民族城市,这里地势相对平坦,龙城则围绕著一处相对较高的丘陵进行建设。隨著和亲队伍越走越近,一座占地面积比长安更辽阔的城市轮廓,逐渐占据了所有人视野。
这座城市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城墙作为边界,除了纵横交错,高矮不一,甚至材质也不尽相同的齐胸高的围墙之外,能够大致勾勒出这座城市边缘的就只有围绕著城市周围的无数哨塔了。
当孙卬率领著和亲队伍在接近龙城五里左右距离的时候,远处大地逐渐有越来越响的轰鸣声传到孙卬耳中。没过一会功夫,远处地平线上掀起的漫天烟尘甚囂尘上,逐渐遮蔽了天空,大队匈奴骑兵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各种形状、顏色的旗帜迎风飘扬,而更快来到和亲队伍的却是大地的不住震颤,甚至连中行说的香炉都被震翻在车中。
但此时的中行说却全然顾不上车內的狼藉,双目紧闭,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滴,左手紧紧攥住锦袍的下摆,右手伸进怀中,紧紧攥著短剑的握柄,不住颤抖著。
相对中行说的紧张恐惧,另一张车里的刘善虽然也从没见过这般景象,但是心中却篤定这不过只是匈奴人的下马威而已。所以虽然她也是双腿不住发抖,但是好歹尚能强自镇定,不至失態。
隨行的五百骑兵早已在孙卬身后將和亲车队严密的护卫起来。此时孙卬身后还有將近五十名骑兵,他们排成一列横队,手握战刀,但是孙卬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几十人里,没有一个是不害怕的。因为他甚至能听到刀鞘和刀身的碰撞之声,这是持刀的手发抖才会发出的声响。
当然孙卬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单人独骑矗立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孤立感异常明显。当他最初看到漫无边际的匈奴骑兵向他衝来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立即就要被匈奴人杀死预感。伴隨著这种感觉,孙卬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涌,他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量才將这种呕吐欲强压下去。
匈奴骑兵队在距离他一箭之地停下脚步,而直到这时候他的脸色仍旧苍白不带一丝血色,但是他仍然硬撑著,將上身挺得笔直,双眼努力不去看向近在咫尺的匈奴骑兵,將自己的视线保持在对面旗帜的上方,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倨傲的神情表示著对抗。
虽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双手紧紧攥住的韁绳早已被汗水浸透,甚至右臂都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抽搐,但是他仍然保持著这种倨傲的神情,紧紧抿住双唇的双唇不带一点血色,心里想著,如果今日非得死在这里,用这种状態面对死亡,应当不算是怯懦了吧?
匈奴阵中此时有一名披髮左衽的中年男子策马来到了孙卬的面前,在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马步。伴隨著耳旁传来越来越近的马步声,孙卬不由自主的看向这名中年人。
从面相上看,此人更像一名中原人,头髮已经染上了些许白霜,浓密的鬍鬚倒还未曾沾染岁月风霜的洗礼。这名终年男子外穿的皮袍在袖口处和领口处都点缀了一层层繁复的图案,显示出这名中年人高贵的身份。皮袍里面穿著一套做工精湛的铁甲,甲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来平日里也得到了足够细致的保养。
这名中年男子停马驻足,用复杂的眼神观察了孙卬一下,然后抬起右手,握著马鞭,指著孙卬大声问道:“前方队伍是做什么的?”
此人一开口却是標准的汉人口音,这不免让孙卬有些诧异。当然,因为之前他们两人从未有机会谋面,所以孙卬並不知道此人便是几年前在长安之乱中,从西门逃跑的吕通。当时孙卬在长安东门,吕通在长安西门,所以並没有碰面的机会。
吕通在逃回草原之后,冒顿因他熟悉汉军骑兵战法,便让他作为一名教练,主要教习匈奴骑兵怎么与汉军的具装骑兵交战。给他封的官职是匈奴的左大当户。
孙卬喉头蠕动了一下,稍微缓解了一点口乾舌燥的情况。咽下口水之后,孙卬鼓起勇气大声喊到:“大汉天子!御赐和亲队伍!在此!前方何人挡道?”孙卬知道自己此时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改变他的命运,所以他的回答儘可能的不丟自家脸面,也不去刺激对面。
吕通皱了皱眉头,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满,接著质问道:“按照路途本应三日前就到了,为何延迟?”
孙卬心里暗骂了一句,一路上都有你们的哨探,为何延迟你自己不知道?但是这句话他肯定不能说出口,於是略一思索,他大声回答道:“匈奴嚮导不利,绕了远路,因此延期。”道路不熟是事实,嚮导不利是在暗指让他不走祁连山近路却要绕远路的丘林乌维。这句话说出来后,孙卬的紧张情绪已经完全缓解了,此时他又恢復到了曾经的那个孙卬,打嘴仗谁也不怕的孙卬。
没等吕通张嘴,孙卬却抢先开口了:“车內坐著的是你们未来的閼氏,你们將她拦在王城之外,是想谋反吗?”
这句话却属实倒打一耙了,没有单于的命令,谁敢在龙城外率军驰骋?可是此时的单于挛鞮稽粥却肯定不在此处,吕通也不可能说是新任单于心血来潮,命令他们在这里给大汉和亲队伍来个下马威。说白了挛鞮稽粥也是想要让这个即將成为自己閼氏的大汉公主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这是在给自己未来的老婆立规矩呢。当然吕通要真的这么说了,就多少太不给新任单于面子了,匈奴人也是人,也是要面子的。
思索片刻,吕通换了话题,质问孙卬:“国书上要求的弩车在哪里?”將近一个月的路程,往来数百匈奴哨探,当然看得出来车队里没有弩车。而且回復国书的使者,也已经早就到了龙城。如果挛鞮稽粥不满意,肯定在半路就將和亲队伍拦截下来了,完全没必要等到龙城再挡著,所以孙卬判断挛鞮稽粥应该是接受这次和亲条件的,那么对面这一问就是打算无事生非了。
想到这里,孙卬眉头故意一蹙,大声反问到:“国书早就到达龙城,你们单于没有告诉你吗?”这句话实际上是暗讽了吕通级別不够。吕通实际上是知道和亲內容有变化的,弩车换成渗钢剑和耐寒作物,挛鞮稽粥经过权衡,认为综合价值更高所以全盘接受下来。渗钢技术对於匈奴製作更为耐用的武器有著不可估量的价值,而耐寒的黍,则对於极北地区的人口发展有著不可估量的意义。
就在吕通踌躇著怎么懟回去的时候,身后飞驰一骑停在他的身边,小声稟告了一句话后,便迅速转身离去了。
吕通隨即大声对孙卬说到:“萨满祭司已经准备好了献祭仪式,你速速跟著我,护送閼氏去王城祭坛。”说完便看也不看孙卬,带领著大队匈奴骑兵在前面开道,扬长而去。
孙卬並没有立即出发,而是等著前方的漫天尘烟消散的差不多了才率队不紧不慢的向著龙城逶迤而去。
远望龙城,宛若横亘在地平线与天际交匯处的一片灰黄相交的土丘。待孙卬等人逐渐走近,灰黄相间的顏色才逐渐变得色彩斑斕起来。红色、黑色的帐篷点缀在以白色帐篷为主的帐篷海洋之中,而原来看到的灰色与黄色却隨著距离的减少愈发几不可见。白色成为了龙城的主色调。
直到此时孙卬才恍然大悟,原来灰色与黄色是因为帐篷使用时间久了之后,日晒风吹,使白色的毡布逐渐变色,才產生了泛黄的印记,而灰色则是风雨之中尘土附著在毡房顶部或者墙壁才留下的痕跡。
隨著和亲的队伍逐渐接近直至进入龙城范围內,孙卬又对龙城有了进一步的认识。龙城並不像长安一样有著固定的城墙作为城市內外的界定。在龙城的最外侧,取代城墙的是木柵栏或齐胸高的石墙间,又或是二者皆有形成的围护结构。这种围护结构是无法成为战爭防护工事的,孙卬认为这更多的是为了防范野兽在夜间闯进附近的帐篷才修建的。
而且有不少木柵栏和石墙的基础附近,泥土还比较新鲜,但是作为柵栏主体的木料外层却已显饱经风霜的黑褐色,甚至局部已经附著青苔,开始腐朽。这说明这些柵栏是从其他地方迁移到此,而根据柵栏后帐篷的密集程度,孙卬得出一个结论——龙城是一座仍在不断成长之中的城市。
隨著队伍逐渐向龙城核心区域前行,孙卬发现龙城並没有任何市政基础设施的痕跡,这其中包括供排水设施和卫生设施都无从寻觅。果然没走多远,空气中便时刻瀰漫著孙卬预料中的,包括人畜便溺在內的刺激异味,而其中间或夹杂著牛羊肉、奶製品的膻腥气味,各种气味综合形成了一种味型奇特,腥臭交织的奇特味道,吸入鼻腔之后便有一种强烈的刺激感直衝天灵盖。
这让和亲队伍中的不少人五內俱焚,翻江倒海,但是不得不说孙卬在这方面的適应力確实很强,除了在刚进城时的一阵不適之外,隨著越发深入,他竟然对这种味道有了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