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空蔚蓝,和风习习。
一座半废弃农庄內,陈雄和元明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埂上。
元明月微提裙裾,小心翼翼避开脚下坑洼。
土埂上荒草丛生,有些长至膝盖高,相互缠绕得紧,一不留神还会绊脚。
元明月裙摆下沿扫过杂草,几颗刺球粘在了裙幅上。
阳令鲜和两个老庄客朝前引路,边走边介绍农庄情况。
陈雄听得仔细,不时插嘴问几句。
庄子位於洛阳西郭近郊,北依邙山余脉,南临洛水支流金谷涧。
庄子首任主人,乃是歷仕三朝的名將奚康生。
按照以往洛阳地价,一千五百匹绢可买不到如此规模的农庄。
城阳王妃于氏急著拋售房宅田產,筹措財资缴纳“封口费”,这才让陈雄捡个大漏。
不远处,一大群人沿著庄內土路游赏参观,或是察看粮仓、种库、水碓、酱坊、马厩.....各处设施。
休沐在家的陈雅年带著陆雉、陈寧、陈月芝也在其中。
毛大眼带著瞎眼老母,李武安带著阿爷、侄儿。
还有王三鎧、张戍耕、周二弩、赵石几人各自带著家小。
慕容大戟、奚勇几个尚未娶亲,家眷也不在洛阳的独身汉结伴说笑。
十几个孩童撒欢追逐,嬉闹声远远传来。
“这庄子许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一名老庄客站在土埂边,情不自禁地发出慨嘆。
奚康生被诛已是四年前的事,自从城阳王妃于氏把这庄子收归名下,鲜少派人打理。
或许就连她自己也忘了,名下还有这么一处庄子。
元明月许久没离开过洛阳內城喧囂嘈杂的环境。
今日踏足这处偏远广阔的农庄,身处田园风景中,让她的心情似乎格外舒朗。
“.....城阳王妃散出售卖农庄的消息,小半月都无人问津.....
我主动登门造访,可把她高兴坏了,不用我开口,她就把价钱降到一千五百匹绢.....
她还百般感谢,说我帮她解了燃眉之急.....”
说起拜会城阳王妃,商谈购买农庄一事,元明月轻快语气里夹杂丝丝兴奋。
城阳王妃于氏可不知道,勒索她之人,和出资收购农庄的是同一个。
一前一后半月时间,二十万钱、五千匹绢外加一座农庄到手,还赚得于氏一桩人情。
她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稳赚不赔、大赚特赚的生意,回想起来就觉得无比紧张刺激,还十分痛快!
陈雄神情自若,表现得很淡定。
杀人放火金腰带,自古顛扑不破的真理。
如城阳王、于氏那样的豪阀巨富,稍稍从他们身上剜些膏脂下来,足够普通人家一口吃成胖子。
土埂在一条半坍沟渠前断了道,两个老庄客抡起锄头一顿挖。
很快便在旁边土坡挖出几道土坎,供人临时上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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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令鲜和两个老庄客先一步登上沟渠,元明月见土坎略高不方便迈腿,便想让走在前的陈雄稍稍搀扶。
不等她张口,陈雄踩著土坎一跃而上,沿著沟渠大步而去,根本没留意到身后。
元明月只得找了根枯枝当作拐杖,抓住一旁杂草茎叶,避开泥浆湿滑处,费了些气力才跨过土坎。
陈雄和阳令鲜指著农庄各处说个不停,两个老庄客对他们的问题一一作答。
“庄子基本框架还在,就是有几处地方要大加修缮。
清理杂草,平整土地,疏浚沟渠,修补围墙.....
两座水碓也得大修,晒穀场成了泡水泥塘,也得重新加高地势,铺砖平整.....
房舍也不够用,至少还得建二十间.....”
陈雄指著庄子各处,对阳令鲜和两个老庄客吩咐道。
阳令鲜下意识就要应下,猛地想起县主还在场,应该首先徵得县主同意。
阳令鲜这才想起落在后边的元明月,急忙回身快步上前揖礼。
他面带惭愧,方才和陈大郎、两个老庄客谈论得太过兴奋,竟把县主忘在脑后。
这片农庄规模不小,就是荒废残破了些。
可在他看来,只要投入人力物力妥善经营,这座庄子很快就能繁荣起来。
这里有水源、农田、林木、蔬果、房舍,能蓄养部曲、积蓄人丁物力。
这不就是庄园经济的雏形?
士族门阀赖以在乱世中生存的核心物质条件,正是在庄园经济的基础上逐步搭建起来。
假以时日,在农庄几处地势要害处筑起几座土坞,屯集数百青壮略加武装,足以抵御成千上万的乱兵流民。
阳令鲜出身北平士族,对坞堡庄园並不陌生。
他比谁都明白,时局动盪之际,拥有一处可靠的棲身所有多么重要。
陈雄话说完,见阳令鲜走到元明月身边低声徵询意见,撇撇嘴没多说什么。
农庄在元明月名下,他的確不算正主。
他们这个“小团伙”,目前还是以元明月为首。
毕竟人家是县主,有贵族身份,能为他们提供一些赋役租税方面的优惠。
两个老庄客也是聪明人,对陈雄的吩咐唯诺遵命,可转过头还是以元明月的命令为主。
“一切就按陈裨將吩咐做!”
元明月简单过问几句,倒也爽快地让阳令鲜和庄客们听命行事。
“庄子事务就交给阳先生打理,你有什么想法直接和他商量便好。”元明月看著陈雄道。
“多谢县主!”
陈雄拱手,“另外,五千五百匹绢,扣除购买农庄费的一千五百匹,还剩四千匹绢,我打算拿出三千匹购买粮食。”
元明月看了眼田亩对面,土路上走过的数十名军户眷属。
“你当真要把军户家口全都接到农庄安置?两百募兵,算上家口近千人,三千匹绢换得的粮食,可养不活如此多人。”
陈雄道:“军户家属可以作为庄客参与劳作,只等明年新粮垦种收穫,自给自足想来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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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期募兵,我考虑从千金堨流民营中徵募一部分。
12-15岁的半丁、孤儿挑选一部分,还有一些从军坊內招募。
算下来总人口大致在六百之数,半年內的粮食供应足够保障。”
元明月想了想,“既然你已有想法,我也就不多说什么。军籍迁转、户属改动之事,阳先生可助你办妥。”
“多谢县主!”
元明月略一頷首,从他面前走过,“再往林地西边果园走走~”
一行人在老庄客带领下,沿沟渠横穿田亩向庄子西边走去。
不远处土路上,陈雅年一家,毛大眼、李武安、王三鎧一眾军卒纷纷躬身行礼。
“现在你们相信幢主说的话了吧?”毛大眼嘿嘿道。
王三鎧、张戍耕、周二弩几人露出几分赧然愧色。
“有这片庄子,安置几百上千人不成问题!”王三鎧感慨道。
“家小有了著落,咱们也就没什么顾虑,跟著幢主干就是了!”张戍耕道。
“跟幢主干!”一眾人纷纷表態。
亲眼见到这么大片农庄,所有人心里都生出几分火热。
如果能在这里安家,以明堂队家属身份共同生活,绝对要比独门独户稳定、安全得多。
“那美人儿就是幢主的贵人?是个啥县主?”
奚勇目光紧盯著已经走远的陈雄、元明月一行。
李武安皱眉看著他:“不可对县主无礼!”
毛大眼也不满道:“你那双贼眼少乱瞟!”
奚勇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还是咱幢主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