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台上，叶安伸出手。
    王铁牛和液压老师傅老杨，同时將自己手中的成品递了过去。
    一时间，整个车间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三个人身上。
    这两个零件，一个代表了红星造船厂钳工与焊工的最高水平，另一个，则代表了液压领域的巔峰技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可挑剔。
    这怎么分高下？
    叶安没有说话。
    他左手拿著王铁牛焊接的那个结构件，右手托著老杨製作的液压管。
    他仔细地端详著，时而凑近看看，时而又对著灯光比划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铁牛和老杨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於。
    叶安动了。
    他没有宣布结果。
    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动作。
    他把王铁牛的零件，递给了老杨。
    又把老杨的零件，递给了王铁牛。
    “两位师傅。”
    叶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你们互相看看，评价一下对方的活儿。”
    “找找茬，看看有没有什么毛病。”
    什么？！
    互相找茬？
    这算什么考题？
    台下的工人们都懵了。
    王铁牛和老杨也是一愣，但还是接过了对方的作品。
    王铁牛首先拿起老杨做的那根复杂的液压管。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那些平滑的弯曲处来回摩挲。
    他看得极其认真，眉头紧锁，仿佛真的在寻找瑕疵。
    半晌。
    他抬起头，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由衷佩服的表情。
    “叶总工。”
    “我老王干了一辈子活，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管子！”
    “您看这个弯头，弧度均匀，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和变形！”
    “还有这个接口的打磨，光得能当镜子照！”
    “这活儿，绝了！”
    他这边刚说完。
    另一边的老杨，也放下了手里的焊接件，同样是满脸的震撼。
    “叶总工，我也说两句！”
    “王师傅这手艺，確实不错！”
    “您看这道焊缝，比我闺女绣的龙凤呈祥都细致！”
    “我刚才拿卡尺量了，整个零件最大的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三毫米！”
    说好的互相找茬，结果变成了大型商业互吹现场。
    台下的工人们，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主席台上的赵丰和刘明，则是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
    叶安听不下去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位他们两个。
    “两位师傅就別谦虚了，也別互相吹捧了。”
    “你们这活儿，干得確实漂亮。”
    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讚许的笑容。
    “在我这里，你们两个的作品，都是满分。”
    王铁牛和老杨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无比自豪和激动的神情。
    “但是……”
    叶安话锋一转。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一个完美的零件，是没有意义的。”
    叶安走到黑板前，拿起一张小一点的图纸，用磁铁吸在了上面。
    那是一张装配图。
    “对船来说，只有一个能协同工作的整体，才叫完美。”
    叶安转过身，目光扫过王铁牛和老杨。
    “所以，你们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把你们两个的作品，合二为一。”
    “我要看到一个能动的，能承受压力的液压支撑单元。”
    “时间一个小时。”
    “开始吧。”
    一开始叶安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挑选著所谓的適合的负责人，他要的不是一个最强的焊工或者一个最强的液压师傅，他要的是一个能无缝配合的团队！
    王铁牛和老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凝重。
    这个任务，比刚才单独製作零件，难度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这考验的，是两个不同工种之间最极致的默契！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人立刻拿著各自的和那张新的装配图，走到了一个空旷的工作檯前。
    “我先来。”
    王铁牛拿起那个结构件，將其固定在台钳上。
    “你得把它倾斜三十五度，我这个管子才能对上接口。”老杨在一旁提醒道。
    “知道了。”
    王铁牛调整好角度，然后拿起焊枪。
    “等等！”老杨又喊了一声，“你焊接的时候，温度不能太高，我这管子里面有密封圈，烧坏了就全完了！”
    “那你得给我扶稳了！”王铁牛的语气也有些不耐烦，“稍微一抖，我这焊缝就得偏！”
    “我手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可能一点不抖！”
    “你……”
    两个人，一个急一个燥。
    一个担心自己的管子被烧坏，一个担心自己的焊缝被弄歪。
    配合得那叫一个磕磕绊绊手忙脚乱。
    台下的工人们看著，都替他们捏了一把汗。
    “完了完了，这俩师傅平时都是独当一面的大拿，谁也不服谁，这怎么配到一块儿去啊。”
    “是啊，焊工和钳工，天生就是冤家。”
    主席台上。
    刘明副厂长看得是直摇头。
    “老赵，你看这……是不是有点弄巧成拙了？”
    “这俩人，怕不是要打起来。”
    赵丰却依旧是一脸的淡定，目光深邃地看著台下那两个正在吵架的老师傅。
    他没有看他们，而是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优哉游哉的年轻人。
    赵丰笑了。
    他知道，叶安这小子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
    工作檯上。
    在连续焊废了两个焊点之后，王铁牛和老杨，都停了下来。
    两人都喘著粗气，大眼瞪小眼。
    “不行！”
    王铁牛第一个开口，他扔下焊枪，烦躁地说道。
    “这么干，干到天黑也弄不好！”
    “那你说怎么办？”老杨也一摊手。
    王铁牛沉默了。
    他看著手里的焊枪，又看了看老杨手里的液压管。
    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
    “老杨。”
    “你告诉我，你这管子最怕的是什么？”
    老杨一愣，隨即回答：“高温和震动。”
    “好。”王铁牛点了点头，“那我焊接的时候，每隔三十秒，就停一下，用水给你这管子降温。”
    “那你这焊缝的连续性……”
    “我分段焊！”王铁牛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把一道长焊缝，拆成十段短焊缝来焊！虽然麻烦，但能保证温度不超標！”
    老杨看著王铁牛，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也得告诉我，你最需要我做什么？”
    王铁牛想了想。
    “稳！”
    “我需要你在我下焊枪的那一瞬间，给我一个绝对稳定的支撑！”
    “哪怕只有一秒钟！”
    “没问题！”
    老杨二话不说，直接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了几个不同形状的木楔子和铁块。
    他將液压管小心翼翼地摆放到位，然后用那些木楔子，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將管子死死地卡在了结构件的凹槽里。
    稳如泰山！
    “这样，行吗？”老杨抬头问道。
    王铁牛看著那根被固定得纹丝不动的液压管，眼睛亮了。
    “行！！”
    他重新拿起焊枪，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
    “准备！”
    “三！”
    “二！”
    “一！”
    “滋——”
    一道精准的电弧亮起。
    一秒钟后，电弧熄灭。
    一道完美的焊点，出现在了接口处。
    “好！”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喝了一声！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在这一刻，仿佛融为了一体。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明白了对方所有的意图。
    主席台上。
    刘明副厂长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张著嘴，喃喃自语：“这……这就行了？”
    赵丰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著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叶安。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
    这场技术大比武，选拔人才只是最浅层的目的。
    叶安真正的目的，是要通过这样一场公开的、极致的对决，打破这些新老技术员之间的壁垒和隔阂！
    这小子……
    “老刘啊。”
    他轻轻碰了碰旁边刘明的胳膊。
    “你现在，知道小叶为什么年纪轻轻，就天天泡枸杞了吧？”
    刘明还在发愣：“为什么？”
    赵丰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不补补，恐怕不太行啊。”